他紧紧盯着那死物不放,而白色机器不知为何,竟然凭空伸出了数不清的手臂,穿过人群向他飞来。
围着的向导们成了空气,一时间,甲板上似乎被清空了,独留宋揽青与那机器相对而立。
原先模糊的屏幕亮起荧光,一行一行数字跳动着,靠近身体的手臂上密密麻麻铺着有规律的三点型注射痕迹。宋揽青无法呼吸,本能地后退躲闪。
他攥紧肩头的外套,恍惚间竟然从舱体的转角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陌生而又熟悉的的手臂逼得他不断后退,那道突如其来的人影消失了,宋揽青仓皇眨眼,想靠到一处安心稳定的地方。
手术台,墙壁,地板。顾不上是哪一个了。
他后退,直至后腰抵上一排硬物。
像是终于能够安心,宋揽青脱力地向后一靠。
身体骤然失重,世界无序颠倒,他从荒诞的幻觉中清醒,口鼻被灌入满腔腥腻的江水。
本能地要去捕捉精神力的影子,却被突如其来的寒冷刺激得浑身失控。宋揽青下意识地挣扎,手臂朝上抓取,摸到的却是空无一物。
这与图景中雪原的寒冷太不一样了。
宋揽青第一次知道这世界的痛苦还有这种形式,不是漫长的注射观察,也不是脑中刺骨的凉意。
而是更直接,更迅猛的潮水,翻滚着把一点生存的可能性都扼杀在摇晃的水波中心。
仿佛有千万只手捏着他的腰往下拽,大口呼救换来的是更加肆意妄为的江水,身体被卷着陷入更深、更黑暗的江底。
意识变得模糊后,本能的依赖感便浮出水面。宋揽青紧闭着双眼,在自己最信赖的精神力世界竟然看见了一簇陌生的火焰。
它不安摇曳着,不断朝自己靠近。
宋揽青忽然感觉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拽住了手臂。
太难以抗拒,还没等反应过来挣扎就被环住腰部,整个人被拎着同整片水域做抵抗。
不知道呛入了多少水,宋揽青昏昏沉沉地背靠在那人胸前,四肢软绵无力地任由水流卷动。
夜晚的江面上,沈昭冕怀里抱着宋揽青,出水的时候溅起一圈水花。他一只手臂搂着宋揽青的腰,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船上抛下来的麻绳。
手心被磨出细小的伤口,哨兵顾不上那么多,紧紧环着宋揽青不放,在船上人伸出手的时候手臂一抬,将半失去意识的少年送了出去。
向导平躺在甲板上,呼吸急促,边上的同事急忙检查他的状况,毫不犹豫便给人做起急救措施。
沈昭冕几下拽着绳子上了船,一手卡住宋揽青后颈偏头,一手塞进宋揽青嘴中,生怕他呛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几乎是一瞬间,沈昭冕的手刚碰上脖颈,宋揽青便呛咳出几口水,手不自然地抓紧自己的脖子。
沈昭冕按住他,一下又一下地喊他的名字。
宋揽青。
“宋揽青。”
向导仰躺在手术台上,茫然看向身边的人。
那人样子不算年轻,深红色的头发鬓角有些许花白,白大褂下的衬衫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口都整齐得苛刻。
笑容分不清意义,男人的手迎面盖下来,将一双眼睛轻轻遮住。
“不会痛的。”
那个声音说。
“宋揽青!”
被叫到的少年恍然梦醒,抽气吐气之间又偏过身吐出一大口水。全身紧缩着呕吐,好像将整个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才算清理干净。
瘦削的脊背上盖了件干燥而温暖的毛巾,宋揽青扶着地喘气的时候才发觉有一只手轻拍在后背,而自己正紧紧拽着那个人的另一只手。
“好了,好了。”
他抬头,勉强将意识从江水中沥出。
沈昭冕的神色紧迫,瞳孔中映出了宋揽青在灯下盖了一层毛巾的潮湿样子。
宋揽青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似的张了张口。
“队长。”
他们认识半个多月,宋揽青第一次知道沈昭冕的眼睛竟然是几近于森林的深绿。
这联想过于自然,以至于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森林原本该是何种颜色,而他此前又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