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妄加非议主人想法的下仆是不合格的，但自从宴会场上回来，他们这位侯爵大人似乎总不太满意，一点小小的不顺心便会找由头处理几个做事不仔细的仆人。

光线从并未关严实的门缝间透露，在相对黑暗的室内勾勒出门板罅隙间的一点影子的轮廓。

艾米莉停下脚步，颇为意外地挑眉，她能明确捕捉到在宴会场上带回来的另一人的气息。

紊乱压抑着的呼吸，又因为察觉到走道里的她，被惊动般遮掩起什么的动静。

黑暗并不影响血族睹物的能力，艾米莉如愿瞧见了靠在桌边像是有些难受的霜白语。

“我记得你。”

艾米莉靠在门边，没有任何靠近的意图，用像是初见的口吻跟人交谈。她环抱着双臂，手指轻轻敲击着胳膊，“少年模样，身边有一只形影不离的蝙蝠，盖里——圣驱里最顶尖的一个，放着大好前途不要、反而叛逃出教廷——的徒弟。”

霜白语流淌着血色华光的双眼径直撞上艾米莉。

暴躁的因子在肆意鼓动，潜意识将其视为威胁的同族就在同个屋檐下。霜白语咬紧牙关，两颊肌肉因为过分用力而泛起酸胀感。

但他还是在艾米莉悠闲看戏的目光中压下这份暴躁，牵起一丝勉强的笑，“这不也是你带我回来的目的。有关我那略微复杂的身世。”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近似喃语。

霜白语撑在桌面上的手微微用力，费劲地让自己直起身，被冷汗浸透后背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接着说道：“不过得让你失望了，盖里已经死了。”

艾米莉神色一变，她脸颊边的肌肉微微抽动，并不乐见这样的结果。她掌握的手段更适合用来掌控盖里，对面前的霜白语反而并不合适。

听见盖里的结局变现出来的短暂失态很快被艾米莉遮掩过去。

这其中当然没有什么俗套的爱情故事。

她在意的是对方的身份。

圣驱是教廷的成员，是游走在灰色区域的一类存在。他们本身并没有名字，是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东西。所有的圣驱都是混血，其职责主要是处理教廷私底下的那些肮脏工作。

也有传闻说，部分圣驱的诞生是教廷所为，强迫人类与恶魔发生关系，让生出的混血从一开始就为他们所用。

在这种环境中待得久了，只要有人稍微表现得不太一样，他们的情绪很容易发生改变。

艾米莉喜欢利用人的弱点，通过窥伺他们内心最重的执念，给他们编织一场本不该如此的美梦，从身到心地控制人为她卖命。

但她还没来得及彻底把控盖里，因为一个疏忽，艾米莉丢失了盖里的行踪。

等再次找到人时，对方的身边多了个半大的小子和更小的地狱蝙蝠。

艾米莉经过一番调查得知霜白语的幼年经历更加流浪一些，他作为血族和高阶恶魔的后代，出生后不久母亲就被驱逐封印，父亲更是下落不明。不然也不至于被盖里这么一个异类收养。

一个混血妄图给另一个混血的人生拨乱反正。

真可笑。

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理念出现分歧，在一场雪天里分道扬镳。

这是艾米莉后来得知的消息。

可惜那会的霜白语并不好接近，也好在她并不需要接近才能达成目的。艾米莉费了些功夫，将本不属于霜白语的过去植入到他的记忆中，略微修改某些事情的因果关系。

盖里能成为她手中的一把刀，作为他徒弟的霜白语自然也可以。

瞧，现在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虽然盖里的死亡成为了不美妙的一点意外，但此刻在她面前犯难受的少年却是艾米莉乐见其成的。

“我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很咄咄逼人，起码我不会说一些难听的字眼指代你的身份。”

霜白语抬起手背搭了把额头，不怎么在意地回，“你是说‘小杂种’之类的吗，其实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毕竟那些事都过去了。”

“这样最好。”艾米莉打了个响指，有下仆端着托盘出现，将一个瓶子放在霜白语不远处的桌上。

她的语气好似施舍，“这东西能缓解你的难受，条件是你得代替盖里曾经的地位，帮我对付教廷。”

霜白语垂着双眼，目光短暂地瞥向桌上的瓶子，叩在桌面的手指微蜷。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他抬起眼，看向艾米莉，努力克制着让声线不至于不稳，“这听起来似乎不难。”

“我也这么觉得，这次我会好好把握，让你耐用一些。而不是像盖里那样，稍不留神就成了个报废品。”

艾米莉做出不小心说漏嘴的假模假式，“不过好在他多少还是有些用处，我相信你也不希望自己一辈子都活在对方的阴影下吧。”

“异位处之，我会难受得睡不着觉的。”

“异位处之，我也要难受得睡不着觉了。”

凛华没骨头似的将脑袋抵着书柜，浑身刺挠地打了个哆嗦。

不久前还表现得很难受的霜白语好整以暇地把玩着到手的瓶子，他还有心情打开来细细嗅闻一番，没搭理凛华的大惊小怪。

“不是吧，别告诉我你这都能忍，成事者需要牺牲这么大吗？！只是为了赢下比赛而已，你付出的是不是有点多了？”

“说实话吗？”霜白语认真思考，得出结论，“没什么感觉。”

“再说这也还没到结果，谈不上牺牲大小的。你不觉得偶尔配合别人演出挺好玩吗，艾米莉最擅长玩弄人心，我挺好奇这样的人失败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