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三个时辰。”
凌鸩冷不丁开口:“密声只能活过今夜。”
他欲俯身替寻茴拢好散乱的青丝,却被她抢先一步夺过那支桃木簪。
她起身向后退开数步,指尖攥紧桃木簪,垂眸望着掌心那道恍若密声的字迹,抬手轻轻拭去唇角血痕,三两下草草挽起满鬓乱发,目光缓缓落向床榻上的藏狐。
她垂身,用指腹蹭了蹭藏狐毛茸茸的脑袋,安抚道:“别怕,等我。”
话音落,她缓缓直起身,再未多看凌鸩半分,毫不犹豫扯下自己染血的衣摆,转身快步走到门口。
“寻茴,你不担心,本少主会杀了密声吗?”
她没有回头,只留下句:“你不会。”
伴随着门轴咯吱一声轻响,凌鸩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藏狐,面无表情抬手拈起刚自上方坠落于肩头的黑羽,低声自语:“晞白,你特遣乌鸦窥探,又凭此物拘制本少主,密声那场心血祭簪,也不过是你棋局中的一子?”
“密国大祭司,果然高深莫测……”
“皇后娘娘,大祭司吩咐过,今夜饮完汤药再安歇吧。”
方砚辞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轻轻搁在赟虓面前案几上。
目光落回她苍白失色的面颊,指尖抚过她额间半块醒目的淤青,语气满是自责:“还疼吗?”
赟虓勉强扯出淡薄笑意,只轻轻摇头,端起药碗仰头将苦涩药汁一饮而尽。
方砚辞连忙递来蜜饯,她轻轻抬手推辞:“多谢如烟姐姐,可我早已不是稚童。”
方砚辞望着她苍白面容,一声轻叹:“如雪妹妹,你稚年沦落风尘,你我姐妹便相依为命……”
“莫再提,往事皆已翻篇。”
赟虓似不愿她再叙旧事,匆匆打断了她,终究接过蜜饯含入口中。
“如雪妹妹,我实在对不住你,若非为救我,你原不该涉险夜入宁王府,更不会于宫宴之上,遭那暴君当众折辱……”
方砚辞说着,语声渐渐带上哭腔。
“不,姐姐,只要姐姐能活着就好,你我永不要分离,万般风雨皆可渡过。”
赟虓抬指轻抵在她唇间,俯身凑到她耳畔,又低声说了几句。
殿外大树枝桠间,寻茴紧紧蹙着眉,透过窗棂凝神窥探屋内动静,满心焦灼,却半点听不清二人的窃窃私语,只得纵身跃下树干,殿门忽然从内推开,寻茴慌忙闪身躲进树后暗处。
那道声音刻意扬高,听不出半分哽咽:“皇后娘娘,还请娘娘早些歇息,臣女方砚辞先行告辞。”
“好。”
殿门缓缓合上,门外脚步声与灯笼微光渐行渐远,片刻后殿内烛火依次熄去,四下万籁俱寂,唯有寻茴浅淡的呼吸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如雪?如烟?好耳熟的名字……”
她于心底飞快梳理,往日路人闲谈与适才二人对话,一一掠过脑海,又探首扫视周围。
幸得密声早前数次叮嘱宫中小径,今夜私闯宫禁一路无碍,殿外竟无半个巡守侍卫。
近旁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她慌忙藏回暗处悄悄窥望,只见一名蒙面男子自屋顶跃下,环顾一圈后便匆匆离去。
寻茴屏息静立许久,确认四下再无半分动静,才轻步走出藏身之处,方才那人身形瞧着像极了临风,就连畏惧飞虫时慌乱躲闪的模样,都与他分毫不差。
抬眸望向沉寂殿宇,此处她早已翻遍,唯有明艳花丛,不见半分黑花踪影,不做片刻停留,径直转身离了此处。
一声尖利的“啊!”响起划破寂静,她脚步猛地顿住,紧随其后是器物翻落碎裂的乱响,赟虓的呼声渐渐清晰,高声急唤:“快来人啊,有刺客!
寻茴闻声转头望去,整座殿宇沉于墨色,忽而掠起一点微弱烛火,转瞬尖叫声戛然而止,再次重归于死寂,静得仿佛方才一切动静从未发生,久久不见侍卫踪影,心底莫名升起寒意。
她咬紧唇,快步贴着墙根挪至窗下,确认里面暂无异动,才缓缓拔出发间桃木簪,指尖轻捻,在窗纸上扎出细小孔洞,而后匆匆将簪子归复原处,屏住呼吸向内窥望。
只见殿内杯盏瓷瓶碎骸散落满地,桌椅歪斜翻倒,满目狼藉,似方才卷过此番短暂激烈的恶战。
微弱的呼救声悠悠飘来:“救命……”
踮脚向内望去,一道纤细单薄的人影仆于寝地,身上素绸衣衫扯得凌乱不堪,若非身侧一滩刺目血痕,望去竟似一缕薄纱,任由窗隙穿来的冷风拂动衣袂。
寻茴再不迟疑,拧身猛撞窗棂,木格碎裂的脆响炸开,细碎木屑簌簌落满地面,零星飘落在那道伏卧的人影近旁。
月华自破开的窗洞倾泻而入,她踏过满地碎瓷稳稳落地,快步奔上前,压着焦灼的低声唤道:“皇后娘娘!”
尾音戛然而止,一道黑影转瞬掠至她身侧,冰凉手掌猛地攥住她臂膀,那张温和的面庞直闯入她错愕眼底,唇角随之漾开森冷笑意。
“夜里安好,本宫未来儿媳。”那温和声线裹着关切。
“谁不知你与太子情意正浓,朝夕不肯分离呢?”
“放着可怜兮兮的殿下不顾,反倒特意深夜孤身来看本宫,可想好之后,该如何哄好那位日日黏着你的太子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