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胧如薄纱，寒凉碎风漫过屋顶。

那檐头的乌鸦单爪勾牢瓦檐，风吹得它满身黑羽轻轻浮动，尖爪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片青瓦，借着屋顶缝隙漏出的点点烛火，紧盯屋内动向。

只见寻茴满脸担忧，正用沾了温水的素巾，细心擦拭怀里昏迷的藏狐，晞白曾说过她向来爱干净，此刻却任由染了血的湿毛沾染衣衫。

“凌鸩少主，密声他……”寻茴话音猛地顿住，指尖轻轻蹭过破损皮毛下裸露的皮肉，底下凝着大片黑紫淤血，随着一块溃烂的痂皮碰落在她手背，浓烈腥气缓缓弥漫开来。

一旁的乌鸦见状，连忙振翅掩住口鼻，身子一晃险些踩落瓦片，慌忙抓稳檐角，才想起自己早就不是活物，又继续抻长脖颈，继续悄悄窥看屋内景象。

烛火飘摇，堪堪将熄，凌鸩抬手拢住火苗，才缓缓又燃起，他紧捂口鼻，目光落向被腥气缠绕的寻茴。

她眼底只剩心疼，小心翼翼地拨开狐毛，怀中藏狐痛得低吟，后腿骤然抽搐，藏狐尾巴扫过她手背，拂去零星干结凝血。

藏狐费力掀开眼皮，望着面色惨白的寻茴，拼尽余力抬首，干净的口鼻轻轻蹭了蹭她指尖，似在安抚她，留下个温热的湿痕，未等发出半点声响，便再度昏死过去。

“密声！”

寻茴喉咙干涩刺痛，掌心控制不住地颤抖。

“寻茴，冷静一点！”凌鸩见状快步上前，稳稳按住她发抖的手。

“他还活着，只是体内蛊毒爆发……”尾音飘忽，始终不敢抬眼看向寻茴。

寻茴一把甩开，目光始终落在正腐烂的伤口，声音平淡：“凌鸩少主。”

“我与密声打心底希望……您，是身不由己。”

凌鸩慌忙开口：“寻茴，我可以解释……”

话音未落，脑海里骤然浮现出宛如噩梦的一幕。

密厌熠立于殿阶之上，阶下女子被粗绳五花缚住，殷红血珠自她胸口缓缓垂落。

这世人皆知其弑父夺位的帝王，目光投向眼前虚弱的凌鸩，淡淡开口：“朕知晓凌鸩少主天资不凡，可心上之人，于你而言，难道还抵不过一介草民？”

“可惜了啊。”

随着女子的最后一丝挣扎，利刃毫不犹豫刺向脆弱之处。

“狗皇帝，你疯了吗！”

“她分明是你的骨血，你竟亲手夺去她的性命！”

密厌熠只笑意凉薄：“凌鸩，你只需给密声下蛊毒便可，小公主本就体弱多病，朕不过是提前解脱她，如今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你族人的性命，或是密声这条贱命，选一个。”

凌鸩愣在原地，昏沉的脑袋回荡阵阵杂音，眼睁睁望着寻茴，她眉眼漾着几分怒意，转瞬又覆上一层决绝。

他心生不祥，抢先出声：“寻茴，住手！”还未等他阻拦，手臂才抬至半空，寻茴已然垂眸，俯身以口吮毒，随即吐净口中毒血，殷红汁液顺着她唇角缓缓淌落。

那沾了血的指腹，恰好按在已然凉透的湿痕上，胸腔闷得几欲窒息，双手全然不受控制，止不住剧烈颤栗。

寻茴堪堪开口，声音里藏不住急切：“他不能死。”

凌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看着寻茴这般疯狂模样，话也只好咽回心底，密声曾轻信晞白的蛊惑，为去往寻茴尚存的世间，而不惜活生生自戕身躯。

短暂的重逢，也不过是透支□□与灵魂。

而如今寻茴又……

“咳咳咳咳！”

寻茴骤然剧烈咳嗽，那口吸毒血的动作被迫顿住，她半边身子倚着廊柱勉强支撑，双臂牢牢环紧怀中藏狐，嗓音虚弱：“凌鸩少主……能否……”

她费力抬手，指尖拭去唇角淌落的鲜血，喉间淤积腥稠涩痛，张了张嘴，余下的话只化作细碎气音。

凌鸩早已看透寻茴心底念想，幽幽轻叹，低声开口：“寻茴，你只剩今夜的机会，潜入宫闱摘花。”

“摘花？”她微微一怔，掌心依旧贴在藏狐胸口，触到小家伙浅淡起伏的呼吸与心跳，心头才稍稍安定。

“一株通体墨黑的花，生在深宫之中，无人知晓它确切扎根之处，只于深夜绽蕊，天一亮便会凋零，你务必赶在破晓之前折返。”

话音未落，他又轻声道：“失礼了。”

抬手卸下寻茴发间桃木簪，散乱的青丝无力垂落肩头，借着她掌心残留的血痕，轻缓写下她的名字：“密声曾以自身心口血浸养这桃木，此物会护你周全。”

“什么？”

寻茴方才还惦念入宫摘花的事，听闻此言，身子猛地一震。

目光死死盯着凌鸩，为何这般事他竟会知道？

他到底是什么人，书中分明从未记载过这些情节。

喉间陡然喷涌滚烫热意，似有熔浆灼烧肺腑，她止不住剧烈呛咳，一口粘稠滚烫的鲜血呕了出来。

躯体受不住内里灼痛，簌簌发颤，她强撑着力气，小心将怀中藏狐安稳搁在床榻之上。

胳膊处的胎记与掌心字迹先是骤然发烫，又转瞬便归于寒凉，寻茴身上的剧痛竟也随之一并消散，就连呼吸之间，也再感受不到半分灼痛。

她正要开口追问时，却瞥见窗外夜色渐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