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后,林时西望着面前金碧辉煌的酒店有一瞬间的失神。从圣洛斯毕业后,她几乎完全退出了那个属于他们有钱人的世界,甚至默认自己以后无论见到什么都不会大惊小怪。
但是眼瞅着被酒店经理和一长串服务生点头哈腰恭迎着的楚女士,林时西再一次觉得自己大概永远都没办法对这帮有钱人的世界感到习以为常。
“走吧,小西。”在经理的马屁声中,楚媛转过身对着站在门口发呆的小姑娘招了招手。
跟着服务生的步伐穿过复古华丽的大厅,在昏暗却带着些许神秘感的灯光中,她们搭上通向顶层的电梯。
之后,两人便被经理引入一间极其奢华宽敞的套房。设计和风格不必多说,是极具典型的本地风格。
只不过……望着眼前一整面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林时西轻而易举地俯瞰到整个城市的风光。
在雪景的衬托下,是蒙蒙亮的淡蓝色天空和整座优美的城市景观。
冬季的太阳迟迟还未升起,星星点点的街道灯光给眼前这幅美景更填一份璀璨。
经理对着楚媛优雅欠身后,利落地转身关门退出房间。
“小西,过来坐下看。”
楚媛脱掉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深紫色丝绸长裙。她把包包和外套丢在一旁的劳伦黑金大理石桌子上,转身立刻占据了两个单人沙发的其中之一。
“快来!”
她笑眯眯地对她挥着手,整个人显得温柔又妩媚。
“饿了吗?客房服务很快就好。”楚媛边说着,边不容分说地对着林时西拍了两张照片。
目光慈爱地描绘过照片里少女恬静的笑容后,她满足地将照片发给通讯录里的某个小子。
“这里很美吧?”她慵懒地半倒在沙发上,像只撒娇般的猫咪。
“很美。”林时西不得不肯定,这是她最期望能在普希利欣赏到的风景。
坐下不到十分钟,两人还没来得及聊几句,经理和服务生就推着餐车敲响了门。
并不太大的茶几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其余放不下的则继续留在一旁的餐车上,方便她们自己取拿。离开之前,经理和服务生两人都对着楚媛再次恭敬地弯腰鞠躬。
「阿姨是这里的vvip会员吗?」
“吃吧,小西。”把刀叉递给她后,楚媛自己倒是显得兴趣缺缺,只是继续靠回沙发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时西进食。
勉强吃了几口,林时西实在是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下继续稳如泰山的大吃特吃。大概这个世界上能盯着她却不让她感到不适和紧张的人,暂时只有郁斯夜一个。
“阿姨。”林时西喝了一口奶昔,终于忍不住开口,“您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不能再这么磨磨唧唧地拖下去了,这不是她的作风,她还是更喜欢快刀斩乱麻。
“不急,等你吃完再说。”
漂亮女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吃好了。”林时西放下餐具,擦了擦嘴,一副正襟危坐、时刻洗耳恭听的严肃模样。
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她宁可早死早超生。
“噗嗤——”
漂亮女人笑起来更是美艳绝伦,林时西只觉得对面坐了一朵娇嫩欲滴的新鲜玫瑰,还是不带刺儿的那种。
“别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不然阿夜知道了,可是要和我闹脾气的。”她捂着嘴,笑眼弯弯地对她打趣。
“我听说阿夜的奶奶要跑来找你,所以就想着,比起她来,我更应该有权利先见见儿子喜欢的姑娘吧。至于那个老太婆,哼,见不到你她自然就会回去,反正她现在也管不着阿夜了。”
咦,这是什么意思?
“噢对,你瞧我这记性,阿夜应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楚媛微微直起身体,歪头思考着娓娓道来,“阿夜的爷爷奶奶离婚了,现在郁氏彻底归阿夜所有,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做什么。”
what?!
他们没联系的这段时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唔,其实他爷爷奶奶本就是被迫联姻在一起的。嗯,纠正一下,其实他奶奶原本应该嫁给他爷爷的亲哥哥。只不过呢,婚礼前一周左右,他爷爷开车去公司接他哥哥的路上不小心发生了车祸。有意思的是,开车的没死,反倒是坐副驾的当场死亡。当时成家的公司濒临破产,只有必须与郁氏联姻他们才肯出手相救。当时的郁家主不过是看中成家在政界的人脉、声望与资源,况且成秀玉和郁凯平又是一见钟情,所以这本来是一桩两家都很满意的婚事。”
楚媛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撇了撇嘴,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把郁家辛秘当着她的面通通倒了出来。
“然而谁也没想到会出那场意外,最后两家为了各自的利益当然不允许小辈悔婚,幸好当时的请帖和通告一直压着没有发,所以后来才能那么成功地混淆众人视线。郁凯平去世后,郁家火速宣布长子因过度劳累不幸身亡,郁凯学则顺理成章地成为新任继承人,并且和成秀玉结了婚。”
“说到底也算郁凯学有良心,毕竟听说他们哥俩从小关系就很亲近,知道成秀玉对自己没感情,在哥哥服丧期间还被逼着嫁给不喜欢的自己,所以仅仅只是为了得到继承人要了一个孩子后便没有再强迫。不过嘛,他对自己的前嫂子到底有没有好感,这谁都不好说了。要不然,这么多年来,怎么连一个私生子都没有搞出来呢?”
“不过,当时我跟郁斯夜的父亲结婚时听他偶然提起过,貌似郁凯平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让郁氏能够走得更远,站得更高,一代一代、永无止境地传下去。既然那时他不幸去世,那么就由弟弟和恋人继承他的遗志,旨在打造一个更加辉煌璀璨的郁氏。真可笑,哈哈,所以,他们就逼着我儿子上位,逼着他完成他们愚蠢的愿望,丝毫不顾阿夜是否愿意。”
楚媛的声音突然尖锐地拔高起来。
“要不是楚家的产业都在国外,又都涉及灰色地带,当年那个时候,要不是我父亲和哥哥在一桩军火交易中不幸被人背叛,一死一重伤,我也不会那么着急的把阿夜留在郁家不管不顾。”
林时西看着刚才还情绪激动的女人,此时已经垂下眼眸开始落泪。
“郁年杰那个自大的家伙,只知道忙着扩张生意,在外面背着我玩弄女人,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我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自己丈夫的变化!总之,阿夜三岁的时候我们终于协议离婚。本来当时我打算带阿夜出国,却没想意外来的这么巧,父亲被人一枪射在心脏,当场就没了呼吸。我哥哥则被人打断双腿,受尽折磨,母亲接到消息后直接昏死过去。家里一片混乱,背叛的人,逃跑的人,想乘机分一杯羹的人,我实在不放心阿夜跟着我回来。毕竟,说不定我连自己这条命都保不住。”
女人很快调整好情绪,恢复了平静的姿态。她轻啄一口玻璃杯中的冰水,泪眼湿润的对着林时西展开一抹苦笑。
“阿夜是他们唯一的孙子,郁氏的发展又如日中天、蒸蒸日上,阿夜留在郁家能过得很好很好,虽然失去母亲的陪伴,但他还有父亲、爷爷、奶奶,我想着这是最好的方法,便索性留他在国内。后来有大概五年的时间我都忙着打理、洗白家中产业,每次给阿夜打电话,十有九次都会被他拒绝。我想着阿夜也许只是不想跟我这个不熟悉的母亲通话,所以每次都不情不愿地才肯跟我勉强说两句。”
“当我得到阿夜将成为下一任郁氏继承人的消息时,虽然不知道郁年杰到底干了些什么让郁凯学终于狠心舍弃儿子,但我还是很高兴地给他打了电话恭喜,甚至提前寄出他的生日礼物。只是,那通电话以郁凯学对我的警告而结束。他警告我既然多年前毫不留情地丢下阿夜,那么现在阿夜就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让我离他越远越好。你听听,这都说的什么话?我可是阿夜的亲生母亲,况且当年我家里的情况他们也都是知道的!所以我当时气炸了,恰好家族事业也渐渐平稳下来,索性就订了机票回国,准备和他们好好聊一聊。如果可以,如果阿夜愿意,我很希望他能跟我一起出国。他们郁家的继承人,当不当都无所谓。我们楚家这么多年的积蓄,足够我们娘俩后半辈子活得很舒服了。”
后来呢?
“谁知等我回到帝都,他们根本不允许我进老宅,我甚至连阿夜的面都没有见上。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搞什么,但老宅那一匹又一匹身手矫健、训练有素的“保安”们,明显很不对劲。幸好我还有一位当时在郁家很照顾我,关系向来不错佣人的联系方式。当年得知她家里困难,我也私下里帮过她不少,她感念着我的好,如今也不在郁家当值,才约了地方见面,告诉我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的真相。”
漂亮女人又开始哽咽起来。
“阿夜从五岁开始就被郁凯学关在房子里念书,不许他去学校,不许他交朋友,不许他玩耍休息,每天就是一科一科无休止的学习、做题。小孩子当然也闹过,发过脾气,但整个郁氏整个家都是郁凯学说了算,只要他坚持的事情,谁又能敢说不呢?就这样,闹一次,不打不骂,但是会成倍成倍地增加学习任务,完不成不许睡觉不许吃饭,更不许任何人跟他交流。次数多了,小孩子就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只能乖乖服从。她还给我看了阿夜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天呐,那么小一点的萝卜头,像个大人一样板着脸,没有一点情绪,像个死人一样,毫无笑容,毫无生气。”
楚媛似乎又崩溃了,这位母亲犹如第一次得知自己的宝贝孩子遭遇非人的精神虐待后,抽噎着泪流不止。
林时西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谢。”她接过后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拭了拭泪水,接着说了下去。
“随着年龄逐渐增大,阿夜要学的东西越来越多。郁凯学每天恨不得24小时都占满他的时间,好让他即刻成为自己心中的完美继承人。同时,那位佣人还告诉我,郁家告诉他当年我是故意抛下他不管,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主动放弃不要他的!我每年寄给他的生日礼物和贺卡也都被他们拦截下来,从来都没有送到他手上。在他心里,我就是个恶毒狠心的女人,不配做他的母亲。怪不得那段时间,他一直都很排斥我的电话,都是他们郁家在中间挑拨离间!”
“后来呢?郁斯夜知道这一切了吗?”林时西看着这位悲伤后悔不已的母亲,忍不住开口询问。
“后来啊……”楚媛把卫生纸丢进垃圾桶,失神地凝视着天边微微升起的一抹亮色道,“临走之前我拜托那位佣人跟她交好的一位还在郁家工作的朋友递过去了我的号码还有一封信,里面写明了当年我不得不离开的原因。以及,如果阿夜想要逃离郁家,就联系我,我一定尽我所能、拼尽全力带他离开。”
“但是一直以来我都没有等到他的电话,我以为他大概是连那封信看都不想看,或者尽管看过也依然不愿意原谅我,所以万念俱灰之际,我几乎放弃了再次主动联络的信心。”
“直到……”
她突然转过头来紧紧盯着林时西的双眼,里面萦绕着她看不懂的某种情绪,半晌后才缓慢开口。
“直到四年前一个冬天的夜晚,我接到了他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