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七月中,盛夏,酷暑。
上午十一点,林时西一家驱车抵达圣洛斯。
这是林时西第二次来圣洛斯,但却是她父母第一次来。一家人停好车后甚至还没来得及表达对校园的惊叹和震撼,就被早早等在门口的理事长秘书领向了校园深处。
他们此行是收到了理事长的见面邀请,也是为了提前帮林时西办理入学手续。
一周前收到圣洛斯的录取通知书后,林时西的母亲陈芝云甚至都来不及询问她的意向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消息在朋友圈里广而告之了。那天她的电话几乎快要被打爆,恭喜的短信更是一条接着一条。
林时西待在家的一整天随时都能听见母亲不停传来的喜悦笑声,陈芝云简直笑得合不拢嘴,她无比骄傲地在电话里客套着、炫耀着。晚饭桌上更是兴致勃勃地给女儿和丈夫诉说着她收到的那些数不清的恭喜和祝福,这些人里竟然还有她以前教过的学生。林振东那晚也是肉眼可见的高兴,不仅难得表扬了女儿,还专门喝了几杯,下桌前眼睛都有些红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家庭的气氛甚至异常和谐,所有亲戚乃至熟悉的邻居都知道林时西被帝都那所顶尖的贵族学校录取了,所有人也都毫无疑问地默认林时西即将就读于这所学校,因此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开口询问过她的想法。
也是,那可是圣洛斯,承诺免除她一切费用甚至还提供奖学金的圣洛斯。正常人怎么可能会拒绝呢?
林时西不是傻子,但她对那个所谓“正确”的选择也仍然抱有犹疑。
最开始报考圣洛斯不过是因为老师和家人的强烈建议,她压根没期待过自己能被录取。后来没想到她居然误打误撞真的意外通过了笔试和面试,之后也确实对圣洛斯开出的条件动了心。
只是林时西却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她好不容易从这个坑里爬出来,却又掉进了另一个陷阱里。
她好像再次被束缚住了。
可是郁家和圣洛斯开出的条件她也属实无法拒绝,不仅能实现她出国留学的愿望,还不用出任何费用。
如果仅凭她家的条件自费留学,本科还没读完她家也基本被掏了个一干二净,林时西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虽然她知道就算自己非要去,爸妈也肯定同意并说出那句经典语录:“没事,我们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供你读出来。”
但是,她绝对没办法让父母耗光辛苦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放弃一切支持自己,然后重头再来,这份愧疚迟早会压垮她。
除了资助她留学,回国后的工作问题更是不用担心,毕业后她可以直接进入郁氏集团为郁家效力。
而唯一苛刻的条件也不过是关乎成绩要求,她在圣洛斯就读期间要满足每个学期的期中期末考试都必须保持前三名。以及,去哪里读大学、读什么专业要完全听从郁家的安排。
这样看来,血赚的分明是她。
一片光明且坦荡的未来和前途,她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只要能留学,去哪里,读什么,她好像也不甚在意。毕竟就算留在国内读书,专业的选择权也一定在父母手中。况且作为帝都榜上有名的老牌家族,交给郁家来选实在没什么可担忧的,毕竟他们也是为了培养她,为集团挑选合适顺手的棋子罢了。
更重要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爸妈这么高兴的样子了。
「那就这样吧。」
默默纠结了大概一周左右,在一个暴雨滂沱的深夜,辗转反侧的她听着窗外突然响起的炸雷,瞬时间觉得自己好累好累。
反正也没人在意她真正想要什么,他们只会不断反复地告诉她,你还太小,什么都不懂,要听话。
是的,他们其实是对的。在她无法真正独立对自己负责之前,那就先听话吧,当一个听话的乖孩子。
毕竟,就像他们说的一样,他们是不会害她的。
和理事长的会面非常顺利,林时西坐在一旁看着三个大人言笑晏晏,说着她完全不感兴趣的客套话,她假装认真听着他们之间的谈话,目光却好奇地打量起这间极致奢华的办公室。
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豪华的校长办公室,光是落地窗就有六个,窗外则是大片的树林,视野清晰,没有任何建筑物的遮挡,她估摸着这间办公室的面积快有她家面积的一半大小了。在她印象中校长都应该是个古板的走路背着手的老头子,办公室也应该是简单朴素的,桌子上放着的玻璃水杯里泡着浅黄的茶叶,沙发边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丢了几个烟头,离得近了还能闻见老头身上的烟味。
嗯,果然是刻板印象。因为这些画面全部来自于她的小学校长,一个脾气古怪但据说学识渊博资历极其丰富的老教师。至少在她的记忆里,那位老人的办公室就如同上面描述的那般模样。
他们全家此时正坐在其中一个落地窗旁专门用来待客的沙发上,尽管看起来只是款式简单普通的黑色皮质沙发,坐起来却意外柔软舒适。同色系的茶几上放着几瓶矿泉水,是她在进口超市里见过却从来舍不得买的牌子。几缕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理事长身上,不经意间林时西的目光落在了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的乌黑浓密的头发。很明显是染发剂的功劳,但林时西却立刻想起母亲头顶扎眼的白发,以及被头绳绑起来后只有一小撮的马尾。
三个大人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在打招呼上,简单介绍完圣洛斯关于课程和考试的基本安排后,理事长又花了些时间仔细讲解了林时西的录取要求和条件,以及圣洛斯事先承诺的奖励和补助。具体情况和他们知道的基本大差不差,只是补充了更多条款和细节,林父林母虽然还在认真阅读着每一条,但也明显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理事长并没有急着进入下一个话题,她耐心地等着夫妻俩看完后,还贴心地询问他们是否有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