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全身发抖,而湘恕就这样无声地看着他,眼神里分不清是怜悯还是讥讽。
“裴宏泽许愿了,对吧?”
湘恕斩钉截铁:“他渴求一个奇迹。”
一瞬,地下室里万籁俱寂,只有齐浩艰难的吞咽声。
他像被骤然抽走了所有力气,头垂得越来越低。
“……怪我,不该让你知道这么多。”
2000年春天,裴雨棠的心脏功能在复查中显示自发性矫正,主治医生称之为‘百万分之一的奇迹’。
可所谓“奇迹”背后,无数条性命却付出了血的代价。
“许愿之后,裴宏泽得到了某种指示。”
湘恕的声音很轻:“或许是女儿康复需要一具健康的躯体,或许是献祭需要代价。总之,他瞄准了当时因成绩下滑而苦恼的关玉。”
齐浩喃喃:“别说了……”
“我唯一无法确定的是,是什么将所有的受害者联系在一起?但现在,答案非常清晰。”
吊灯在二人身下投射出昏黄的光斑,关玉像个被主人弄丢发条的木偶,歪着头僵在原地。
他们分毫不差地倒影在湘恕黑沉的眼瞳中。
他轻声开口:“欲望。是强烈的欲望。”
人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匮乏,意识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自我否定。
我们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是什么”,总是转而追求“还不是什么”。
关玉迫切地想要提高成绩,郭晓曼强烈地想要见证诡异,裴宏泽想要女儿康复、想要金钱、想要权力……
“想要”。
“想要”永远无法被满足。
因此,他们前往负三的地下室,渴求那个名为“奇迹”的东西降临。
16世纪德国的民间传说中,一位叫浮士德的学者渴望知识与成功,为此不惜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
他们达成契约,魔鬼为浮士德提供一切享乐,直到浮士德满足的那刻,灵魂便归于魔鬼。
在诱惑之下,他重返青春、迎娶美人、献计国王,最终一事无成,变成葬于理想国前的一捧黄土。
更何况,我们只是没有信仰的芸芸众生。
齐浩透过灯下纷飞的尘屑看着湘恕,眼中的震撼一闪而过。
是啊,何况你我。
灯光将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分毫毕现。
那张年轻的面孔,此刻正像拖行着镣铐的罪人,仰头静待天父的审判,只有平静。
美啊,请为我停留。
湘恕双手悬吊,眉眼低垂,冷冷地凝视这个男人。
“所以,你们都付出了代价。”
那些年轻人致死也不知道,他们从不是这场“伟大愿景”的主体,只是一道供人分食的祭品。
老校长裴鸿泽捷足先登,他许下第一个亵渎生死的“奇迹”,是治愈他绝症的女儿。
裴雨棠需要一具崭新的身体。
所以,关玉被吊死在了宿舍里。
老校长许愿仕途顺利、平步青云。
所以,许愿机的“燃料”们一直被源源不绝地投进炉膛,歇斯底里地燃烧。
欲望如滔天洪流,连同许愿人一起彻底吞噬。老校长罪行暴露,惨死狱中,“魔鬼”带走了他。
所以,它将目光落在了他的家人身上。
“对,你说的没错。”
齐浩坦然笑了笑,像哥哥一样温柔地摸着关玉黑柔的头发。
“原本我只是希望,能够以一种温和无害的方式将雨棠抹去。就像她从未出生过,从未存在过,像父亲从未抛弃母亲,从未被那个女人勾走魂……”
“可惜,事情好像出了点差错。害她变成现在不人不鬼的样子,麻烦得要死。”
“我也找过它理论,可是它说,对于那些不在乎我的人,这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这句话我一直奉以为信条,直到遇见你。”
“湘恕。”
齐浩的目光复杂,嫉恨、痛惋、还是悲凉,很难分清那是什么情绪。
最终,一切都坠入地狱深处,熔成岩浆般的疯狂。
湘恕咽下喉咙里干涩的血沫,皮笑肉不笑:“不痛快就去找医生,朕又不会看病。”
齐浩黑着脸:“说到底,你就是看不起我,你以为蒋勋就是什么好人吗?”
他从兜里掏出那台黑色的老手机:“当年他发现我的身份后,立刻胁迫我说出许愿的方法。”
“就在天台上,还被于则那个傻逼听到了。”
“你知道他问我什么吗?”
齐浩上前一步,一把掰过湘恕的下巴尖,虎口严丝合缝地卡在他下颌的弧度里。
四目相对。
“他问我,怎样才能让你生生世世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盯着眼前这张脸,曾经勾得他彻夜不宁,痛如烈火焚身,眼睫轻轻一卷,就能掀起一场风暴。
“抱歉,不管朋友还是兄弟,只有这件事,我一辈子做不到。”
“所以你承认了,是你杀了蒋勋。”
湘恕虚弱地笑了笑。
齐浩危险地眯起眼:“那是他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