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修之趴在地上,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想了很久。
他想起大黑狗活着的时候,每次找到吃的,都会先拱到他面前,让他先吃。
他想起大黑狗死前最后的那个眼神,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不放心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趴在垃圾堆旁边,看着大黑狗的身体一天天变凉,看着虫子爬过它的皮毛,看着阳光照在它不再起伏的肚子上。
那时候他想,如果还有下辈子,他想找到狗爹。
就是想找到他,陪着他,像他上辈子陪着自己一样。
“我想……”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想和狗爹永远生活在一起,我愿意用我下辈子所有运气和幸福来换。”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摸着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
金色的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灰蒙蒙的世界染成温暖的橙黄色。
垃圾堆不见了,腐烂的气味不见了,冰冷的身体不见了,连疼痛都慢慢消失了。
只剩下那一只手,和一个好字。
燕修之是在阿寻的叫声中醒来的。
青翠色的小鸟站在床头柜上,歪着脑袋看他,见他睁开眼,扑棱了两下翅膀,飞回架子上去了。
天还没完全亮,卧室里还残留着夜色的凉意。
他翻了个身,发现床的另一半是空的。
陈越荀不在。
被窝已经凉了,说明他起来有一阵了。
燕修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手上的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枚趴着黄色小狗的银戒指,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手贴在心口上。
梦里那个女人的手,也是温热的。
也是这么轻的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脑袋。
他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亮着一小片光。
陈越荀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他,穿着昨天那件黑色的家居T恤,正在煮什么。锅里的水冒着热气,白雾往上飘,把他的背影熏得有些模糊。
电磁炉旁边放着一杯已经泡好的咖啡,杯口冒着细细的白烟。
燕修之靠在厨房门框上,喊了一声:“荀哥。”
陈越荀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
陈越荀关了火,把锅从炉灶上端下来,转过身,双手撑在料理台上,看着燕修之。
“什么梦?”
燕修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碗,把锅里的粥盛出来。粥是白粥,煮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香气混着热气往上冒,在两个人之间氤氲开一小片白雾。
“梦见一个女人,”燕修之说,“她问我有什么心愿。”
陈越荀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燕修之把粥碗放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抬头看着陈越荀。
“我说,我想和狗爹永远生活在一起。”
陈越荀端着咖啡杯站在餐桌边,没有坐。
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色。他低头看着燕修之,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我也做了一个梦。”他说。
燕修之一愣。
陈越荀在他对面坐下,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没有喝。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黑色的、趴着小狗的银戒指,拇指在戒面上转了转。
“梦见一个女人,”他慢慢地说,“手里织着东西。”
燕修之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她问我下辈子有什么心愿。”
厨房里很安静,电磁炉的余热还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白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起,又慢慢消散。
陈越荀抬起眼,看着燕修之。
“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下辈子小黄过得不好的话,希望可以让小黄来找我。”
他顿了一下。
“我对小黄好一辈子。”
燕修之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粥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白雾还在升腾,把陈越荀的脸衬得有些模糊。
“你……”燕修之的声音有些抖,“你想起来了?”
陈越荀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但我梦见小黄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很小的一只狗,灰黄色的,瘦得皮包骨,趴在一个垃圾堆旁边,旁边躺着一条大黑狗,大黑狗不动了,小黄也不动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握着咖啡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个画面,”他说,“我在梦里觉得那是我的事。”
他抬起眼看燕修之。
“醒来之后,觉得很熟悉,很熟悉很熟悉,好像不是梦,是真的发生过的事。”
燕修之看着他,突然眼睛哄了。
大黑狗始终放心不下小黄。
而那个心愿,他们都给了对方。
是小黄说想和狗爹永远生活在一起的时候,狗爹也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说了同样的话。
燕修之站起来,绕过餐桌,在陈越荀面前蹲下来。
他拉起陈越荀的手,把那枚戴着黑色小狗戒指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荀哥。”
“嗯。”
“梦里的那个女人,”燕修之仰着头看他,“她实现我们的心愿了。”
陈越荀低下头看着他。
“嗯,”陈越荀说,“虽然我不信这些,但似乎是实现了。”
他伸手,把燕修之从地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睛。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灰蒙蒙的、没有颜色的世界里,一条大黑狗和一条小黄狗,也是这样安静地、紧紧地靠在一起。
不怕风,不怕雨,不怕明天会不会找到吃的。
因为在一起。
因为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