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修之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又想说不是的话这算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不算回答的回答。
“我想要给你送个礼物,挑了好久,觉得只有亲手做的配得上荀哥。”
陈越荀垂下眼睛,看着手心里那两枚不太圆刻着平安的银戒指。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燕修之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是呢,可以吗?”他轻声说。
陈越荀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汪不见底的水。
“如果是,”陈越荀说,“你得跪下来,顺便告诉我你打算给多少聘礼?”
燕修之一愣,腿比脑子灵光,扑通一下就跪了,然后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什么?”
“聘礼,”陈越荀把两枚戒指放在桌上,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看着燕修之,“求婚不得给聘礼吗?”
“我……”燕修之想了想自己那点可怜的存款,又想了想陈越荀的身价,“你好贵,我给不起。”
“多少?”
“什么多少?”
“存款。”
燕修之不想说,但在陈越荀的目光下还是老实交代了。
“……六位数。”
陈越荀沉默了一秒。
“我存款都给你,包括这个。”
他指了指桌上那两枚歪歪扭扭的银戒指。
陈越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写满的认真,和那一丝藏不住的怕被拒绝的紧张。
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银戒指照得发亮。
陈越荀伸手拿起那枚黑色的趴着一只小狗的戒指,套进了自己的无名指。
不大不小,刚好。
戒指内壁不太光滑,有一点点粗糙的触感,像是被砂纸磨过但没磨够。
戒面上的黑色小狗竖着耳朵,翘着尾巴,在灯光下安静地趴着。
他转了转戒指,然后抬起手,对着灯光看了看。
“挺丑的。”他说。
燕修之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丑得很认真,”陈越荀说,“认真的东西,都不算太丑。”
他放下手,拿起桌上那枚黄色的、胖得不像狗的小狗戒指,拉起燕修之的左手,套进了他的无名指。
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只不太配合的小动物戴项圈。
黄色的胖小狗趴在燕修之的手指上,圆滚滚的,尾巴卷成一个圈,在光线下显得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他拉起燕修之,自己却又单膝下跪了。
“聘礼的事,”陈越荀握着燕修之的手,拇指在戒面上轻轻摩挲,“我来给,毕竟你太穷了。”
燕修之一愣。
“什么?”
“聘礼,”陈越荀说,“我来给。”
“可是……”
“没有可是。”
陈越荀站起身,松开他的手,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燕修之。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你也很贵,恰巧,我还比你有钱。”
燕修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伸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两声。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语气像在会议上拍板一个项目,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燕修之看着他,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趴着黑色小狗的银戒指,看着他眼底那一点没有藏好的温柔的光。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捧住陈越荀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的脸颊,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陈越荀愣了一下。
几秒后,他抬手扣住燕修之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收紧了。
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着的正在取暖的小动物。
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早就自动休眠了,屏幕黑下去,只有电源灯一明一暗地闪着,那两枚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一只黑狗,翘着尾巴。
一只黄狗,胖得像个花生。
它们趴在银白色的素圈上,隔着一小段距离,安静地看着彼此。
那天晚上,燕修之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颜色。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垃圾堆。
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闻见腐烂的气味,混着雨后的潮湿,和远处飘来的不知道谁家做饭的烟火气。他想站起来,但四条腿都不听使唤,后腿使不上力,前腿撑不住身体,他试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摔回地上,摔得肋骨生疼。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上辈子,在这个灰蒙蒙的没有颜色的世界里,他趴在垃圾堆旁边,旁边躺着一条大黑狗。
大黑狗已经不动了,身体冰凉,皮毛硬得像枯草。
他用鼻子拱了拱它的肚子,没有反应。
又拱了拱,还是没有。
他就那么趴着,把下巴搁在大黑狗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不吹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灰蒙蒙的天光,不是远处城市反射的霓虹灯光,而是一束金色的,暖洋洋的,像从很远的什么地方照进来的光。
光里走来了一个女人。
她手里拿着织东西的毛线针,脸看不清楚,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她在燕修之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桂花又像是旧书页的香气。
“小家伙,”她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树叶,“你对下辈子有什么心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