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修之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有追问,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黄喉吃了。
“荀哥,”他说,“这个黄喉挺好吃的。”
陈越荀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一些意外,意外他没有追问下去。
有一些松动像是准备好的盾牌没有用上,不知道该继续举着还是放下。
还有一些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感激。
“嗯,”陈越荀说,“我记得这里的黄喉好像是招牌,每天限量,卖完就没有了。”
“那我们运气真好。”燕修之说。
陈越荀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只是嘴角的一个小动作,但燕修之看见了。
锅里的汤越煮越浓,牛油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小店。燕修之又吃了两片嫩牛肉,一块鸭血,几根豆芽,肚子已经很饱了,但陈越荀还在给他夹菜。
“荀哥,你自己也吃啊。”
“我在吃。”
燕修之看了一眼陈越荀面前那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碗,陷入了沉默。
“荀哥,你碗里只有调料。”
陈越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像是才发现这件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锅里捞了一片白菜放进碗里,用筷子戳了戳,没吃。
燕修之看着他,忽然想起上次在牡丹楼,陈越荀几乎什么都没吃,只喝了几口汤,吃了几只他剥好的虾。
这个人好像一直吃得很少。
不是不想吃,是……
“荀哥,你是不是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吃饭?”
陈越荀戳白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是不习惯,”他说,“是害怕。”
燕修之不太明白这两者的区别,但他没有追问。他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公筷,从锅里捞了一筷子毛肚放进陈越荀碗里,又捞了一片嫩牛肉,一块鸭血,几片白菜。
“荀哥,你吃。”他说,“我看着你吃。”
陈越荀抬起头看他。
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白茫茫的,把陈越荀的脸衬得有些模糊。但燕修之还是看见了,看见陈越荀眼底那一片很复杂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陈越荀低下头,把碗里的毛肚吃了。
然后是嫩牛肉,鸭血,白菜。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燕修之没有催他,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从锅里捞一筷子菜放到陈越荀碗里,偶尔喝一口酸梅汤。
空调嗡嗡地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隔壁桌的客人已经走了,刘姨在后厨哼着歌,听不清是什么调子。
很普通的一个晚上。
很普通的一家小店。
但燕修之觉得,这一刻他会记很久。
吃到后来,锅里的汤已经煮干了两次,刘姨给加了两次汤。陈越荀终于放下了筷子,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吊灯。
“他叫晴朗,”陈越荀忽然说,“我大学时候的……恋人。”
燕修之握着酸梅汤的杯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大二那年,我和他在一起,”陈越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吊灯说,又像是在对锅里的汤说,“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那些事以后再告诉你。”
陈越荀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锅汤底又开始冒小泡,久到刘姨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荀哥,”燕修之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你恨他吗?”
陈越荀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一片狼藉,空了的盘子,沾满红油的碗筷,喝了大半的酸梅汤。
“不恨,”他说,“我想,现在就很好。”
他看向燕修之,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喜欢应该是坦诚以待,我希望你坦诚待我,自然也愿意坦诚待你。”
“坦诚,对我来说,最重要了,之之。”
燕修之忽然明白。
二十二岁的陈越荀,拼尽全力去爱一个人,以为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结果那个人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相信了。
不相信有人会真的爱他,不相信有人会一直留在他身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不需要回报的真心。
所以他给每一个人都标好了价码,用利益来维系关系,用合同来约束人心。
因为利益不会背叛,合同不会离开。
可是燕修之出现了。
一个不要钱不要房子不要车子,只留下了一只两百三的小狗挂坠的人。
一个被他在家里装满了监控,却从来不觉得被冒犯的人。
一个他说顺便买的就真的相信是顺便、他说鸡蛋是圆的就真的觉得鸡蛋是圆的的人。
陈越荀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人。
因为这个人没有价码,没有合同,没有任何可以被衡量和计算的东西。
他只有一双眼睛,和一句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