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候阿庆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燕修之上车,发现陈越荀不在,车里只有阿庆一个人。
“陈总说他直接过去,让我送您。”阿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燕先生今天心情不错。”
燕修之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车子拐进老城区的时候,路变窄了,两边的房子也旧了,但烟火气很浓。
路边有小贩在卖烤红薯,有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有老人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菜。
燕修之把车窗摇下来,闻见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味。
很热闹的一条街,或许因为临近大学的缘故,如果燕修之没记错,陈越荀应该是在这附近念的书。
车子在一条巷子口停下,阿庆指了指巷子深处:“走到底左转就是,陈总已经到了。”
燕修之推门下车,走进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着爬山虎,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往里走了几十米,左转,果然看见一家小店。
红色的招牌已经褪色了,勉强能认出老刘火锅四个字。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三个字,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燕修之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牛油香味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其中一张靠着最里面,陈越荀坐在那里,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菜单,正低头看。
桌上已经摆了几盘菜,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
“来了?”陈越荀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燕修之在他对面坐下,环顾了一圈四周。店虽小,但很干净,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角落里一台老旧的空调嗡嗡地吹着冷气,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调料。
“这是你朋友啊?”女人把调料放到桌上,笑眯眯地看了燕修之一眼,“长得真好看,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好看。”
陈越荀嗯了一声,没有纠正朋友这个称呼。
女人又看了燕修之一眼,笑着说:“实在是好看。”
燕修之愣了一下,看向陈越荀。陈越荀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把毛肚倒进锅里,声音淡淡的:“锅开了。”
女人笑着摇摇头,转身回了后厨。
“荀哥,”燕修之喊了一声,道:“怎么突然想到要到这来,你不是很少在外面用餐吗?就算应酬也会去那些…”
陈越荀抬眼看他,“大学的时候常来。”
陈越荀低下头,把煮好的毛肚夹到燕修之碗里。
“吃吧,凉了不好吃。”
燕修之咬了一口毛肚,脆生生的,在齿间弹了一下,裹着调料的鲜辣,好吃得让人想眯眼睛。
但他没有眯眼睛。
他看着陈越荀把鸭血倒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红色的汤底翻滚起来,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这家店很小,小到说话大声一点隔壁桌都能听见。
但陈越荀坐在这里,穿着几千块的衬衫,用几十块的筷子,从几十块的锅里捞菜,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直都这么吃。
“荀哥,”燕修之又喊了一声,“你大学的时候经常来这儿?”
陈越荀把煮好的肉夹到燕修之碗里,没有立刻回答。
店里的空调嗡嗡地响,隔壁桌的客人正在聊房价,老板在后厨炒什么东西,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
“嗯,”陈越荀终于开口,“大三之前常来。”
燕修之听出了那个时间限定。
大三之前。
那大三之后呢?
他没有问,低头把碗里的毛肚吃完。
陈越荀又给他夹了一片嫩牛肉,薄薄的,在红汤里滚了几秒就熟了,入口嫩滑,几乎不用嚼。
“大三之后就不来了,”陈越荀忽然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因为不想一个人来。”
燕修之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陈越荀没有看他,把锅里的黄喉捞出来,放在碟子里晾着。
“有人和我说过,说这家店两个人吃刚好,一个人吃太浪费,让我一个人的时候别来。”他说,“后来就没再来过。”
燕修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火锅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疼,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涨涨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荀哥,”燕修之放下筷子,“你大三之前是和谁一起来的?”
话问出口他就后悔了。
陈越荀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动作。他把晾好的黄喉夹到燕修之碗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朋友。”
朋友。
刚才老板娘说燕修之是陈越荀的朋友,陈越荀没有否认。
现在陈越荀说那是一个朋友。语气却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随口说,现在是……刻意的不在意。
燕修之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但隐约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过轮廓的人。
“那个人,”燕修之斟酌着用词,“对你很重要吗?”
陈越荀端起桌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很久。
“不重要,”他说,“早就不重要了。”
燕修之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要把杯子捏碎,又没有真的用力。
不重要的人,不会过了这么多年还不愿意提名字。
不重要的人,不会因为被问到就握紧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