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二年腊月十三，大寒。

一支四十余人的行商队伍，押着十几车物资，沿官道北上去往开封府。

为首之人跨一匹青骢，玉面银裘，萧闲不染行色催；左畔者松松散散地握着缰绳，马鞍上斜坐，目光四下游走赏玩山河，有眷慕无限；右侧人神情松弛，风吹动，衣上霜雪飞。

前路皑皑接远霓，踏破琼瑶碾黑泥，又迤逦坠后。

“我说哭震天，你是怎么能让我爹放我出来的？他可没那么好说话。”斜后方的顾翠翠骑得倒是稳当，还有余裕偏过头来跟她说话。

宋文楚不会骑马就与顾翠翠同乘一骑，此刻她牢攥住鞍后的绳带，随马蹄的起落颠得晕头晃脑。

她不愿露怯，努力克制住眩晕感，轻巧说道：“那还不容易？我同他说，孟贞石将军的大军回程至除夕夜才堪堪到开封，回京是赶不及了，太子便代天子犒军陪功臣守岁，腊月初八已带着亲信启行开封。千秋岁是此程的物资督办，自然也被太子邀请同往开封过年，又点名了要带家眷，你名义上是他的三夫人得跟着去呢。”

说着说着起了一丝促狭。

“太子那厮多小气啊，你若不去还以为瞧不起他，不把他这太子放在眼里呢。顾大人呢最怕得罪人，怎么着也得给太子这份薄面吧？只得不情不愿肯了。”

顾翠翠嘁了一声：“你还挺了解我爹的嘛。”随即又笑笑，心上也明朗，“不过，我爹虽滑头却也不会无的放矢，他肯放我出来大概是要我去替他探探上边的口风吧。”

宋文楚笑嘻嘻地搂住顾翠翠腰，把脸往她后背一贴：“被你猜到了，真聪明。”

聪明人之间说话都是点到为止。

太子代天子犒军钦点千秋岁同往守岁，这本身就是个再明白不过的讯号：江南的财力与人脉，他想要。

而千秋岁既然接过这根橄榄枝便已是入了局，明哲保身如顾庸者不想急着投靠谁，但也不愿在风向未明时把路堵死。

正巧顾翠翠当了他的一双眼睛。顾翠翠又是以千秋岁三夫人的名头去的，是属千秋岁家眷，明面上也跟顾家沾不着干系。是以他顺水推舟，乐见顾翠翠走这一趟。

顾翠翠先是咯咯笑，笑着笑着声音低下来。

“难为他这几日还天天拉个脸做戏给我看，我当他在外面受了什么气，原来是气在我身上。哎，我原想着瞒住他，本来也只是幌子，不过也好正巧逢上此行，不然日后再叫他知晓，怕是得给气个仰倒。起初我听你说时，也吓了一跳呢。”

宋文楚：“那是，若非遇上这一回，他巴不得你这辈子都别和千秋岁他们见面呢。”

提起千秋岁，顾翠翠朝前望了眼他的背影，这才问：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沈千金，周庄主还有那位，我们本就在为他做事，何必还要再按个夫人的名分？”

宋文楚神情一震，或许是个可以打探到她们秘密的机会。她拉了拉顾翠翠衣袖，示意小声点别让前面马背上的千秋岁听见了。

她露出羞赧之色：“说起来，这主意还是我提出的。当时为了捞周庄主才出此下策……只是后来他又添了三人，想必是怕韩山疑心包庇，故意摆出副风流成性模样混淆视听。”

“后来我又琢磨了一下，我想他兴许是想借着夫人的名头，把你们几个合宜地连结在一处。若你们真与他有私恐怕还没那么好使，既然不是，亲缘岂非比盟友更无私也更牢靠些？往后你们做事也都多了层顾念不会轻易散伙啦。”

就更容易把命卖给他啦。

宋文楚身体微微前倾着，说话间目光不时掠过顾翠翠的脸。

顾翠翠：“你也真敢说！不过这办法对我们有用，却拿捏不准那个人。”

有内情！她心中悸动。

“我向来不喜欢孟贞石，她愚忠又会临阵倒戈，根本不值得托付。”顾翠翠鼻尖皱了皱，眼皮往上抬。

“何出此言？”快讲快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