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去往东关街上的老茶楼里要了间临窗雅座,另几位没甚热衷,周奉节便照自己的口味点了几样。
清炖蟹粉狮子头先打个头阵,一盅盅分好个人面前,白常舀了口清汤,尝完眼睛就发亮,好鲜!他转头冲黑常努努嘴,黑常不爱喝汤但挖了勺肉圆,亦是赞不绝口。
大煮干丝是扬州的功夫菜,宴客总少不了这道。大火煨的鸡汤底,辅以豆腐丝、火腿丝、虾仁等点缀干丝其间,方一落桌,周奉节与千秋岁举箸齐齐伸向它。
陆续又端上翡翠烧麦,桂花蜜藕,蟹黄灌汤包,千层油糕,虾子饺面,酱乳瓜……
捉了只热腾腾的蟹黄灌汤包搁碟子里,里面澄黄的汤汁随着筷子夹住薄皮而轻轻漾动。好漂亮的灌汤包,宋文楚有些不舍吃。
周奉节以为她不懂如何下嘴,在旁叮嘱:“咬的时候不可贪多,容易烫着舌头。”
才说罢,另一边就闹出动静,但见贾阎王捂住嘴瞅着汤包干瞪眼,这汤包边边缺了一大口,蟹黄汤汁淌得他满手都是。
宋文楚看在眼里疼在心中,精华全在这一口汤里了,就这么糟蹋简直暴殄天物!
“你瞧好喽,先从边上咬破一小口皮,嘶!烫烫烫……”宋文楚龇牙咧嘴又一脸享受地吸饱了汤汁,才给继续传授经验,“就像我刚才那样,慢慢把里头的汤汁吸干净,最后再连皮带馅一块儿吃。”
教学完毕还推开空碟,朝众人亮出干干净净的手指,一点儿汤汁都未挂。
状若无意调侃了句贾阎王:“你这吃法,真真是天山雪莲喂了猪。”
贾阎王辩驳:“猪不吃这个,况且我也不是猪。猪不会干活,不能打架,没法替主子挡刀,我有用,我不能当猪。”
似是为证明自己,又拿起一只灌汤包,依着宋文楚耳提面命的法子学着啜起汤汁。
虽然早对贾阎王的痴怔错认人有了见识,可是在这种时候,他卸下伪装露出最率真坦然的一面,与过去的他全然分裂开,周庄主也不知该拿他如何处置了。千秋岁神色如常并不在意贾阎王种种,笑宋文楚一句“倒是个会吃的”。
周奉节搁下纷乱思绪也莞尔望她正给贾阎王递帕子擦手。
这一顿面上吃得和和美美,宋文楚内心却焦躁得很,她不知该怎么提这件事才能让周庄主同意。
那是她近日发现的汇通号商路中的几处疏漏,其中漏的最厉害的就属水路运输,实在是揩油的太多了。这些损耗每一笔损耗都不大,但加起来却是个不小的数目。
周奉节千秋岁他们心里有数,但没精力管。而宋文楚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就被底下人这样贪掉很是肉疼,她有心插手,又怕一开口便被挡回来,左思右想也没寻到个合宜启齿由头。
千秋岁放下碗筷,突然开口了:“你那位朋友是做什么的?”
宋文楚心思还挂在那些损耗的银子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大河,语焉不详道:“她是顾大人手下的人。”
“是这样啊。”千秋岁不置可否。
“您认得她?”
“不认识,瞧着有点眼熟,似乎是之前琉球使者船上那位?”
宋文楚没想到他至今还记得大河:“……是的。”
之后雅间安安静静,大家各自专心吃食再无人发话。
硬生生挨到早茶结束,当众人起身后这才期期艾艾扯住周奉节衣袖。
“庄主……我有一事要跟您说。”周奉节与千秋岁同时转过头看她,宋文楚紧张地问,“能否让我来试试管码头上的运输?”
周奉节早就察觉她心神不宁,每每见着自己欲言又止,本想回去后问的,现在她说出来了也好。
“你要管吗?”这倒不是不信她,只是觉得此事费力不讨好。干活的人总要给点油水,若真给他们揩油水的路子都断了,这群人指定会闹的,更会得罪一些地头蛇,可以说是得不偿失。故此权衡之下,周奉节还是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眼的。
宋文楚一听有门,立即给周庄主撒起娇:“让我试试嘛,看着银子流进别人口袋,我心疼。”
周奉节倒觉得这是个历练的机会,问了千秋岁一嘴:“老爷怎么看?”
老爷二字入耳,千秋岁微微一顿,淡淡道:“你是汇通号的东家,一切由你做主。”
宋文楚立刻笑开花,侠义抱拳:“好耶,谢周庄主,谢千老爷!”
千秋岁下意识摸了把脸,不禁怀疑自己,他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他今年不过二十有七正值盛年之际,虽自诩渊渟岳峙,静水流深,但怎么也不至于被人喊老爷吧?
记忆牵回到那天。
到了钱关码头,宋文楚借口送大河回家,和狗剩三人分道扬镳后去了府衙,贾阎王像条尾巴似的跟着她,狗剩喊都喊不住就任由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