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审这日，县衙外人头挤挤。

此案涉及荆襄公/安、江陵二县，又从下辖九庐县惊动到扬州府，如今异地受审办案，远近十几里的人赶来都想一睹那个“连杀八人”的女狂人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有怀抱婴孩的妇人，臂挽菜篮的嬢嬢，埋着脑袋的蓝褂头大姐，三五成群结伴同行的女诸生，更有几个男书生袖中揣了纸笔有备而来，说是要记下这桩奇案供日后写话本子用。

侧位坐的韩山手里捧着从江陵调来的旧案宗，纸页记录着当年那八条人命的来龙去脉。而所谓的证据确凿，也只是几份辗转抄录的勘验笔录和几张语焉不详的证人证词。

顾庸喊过数遍，堂下依旧无人应答。十年过去了，能站到堂上对质的正经证人一个也没有。

周奉节开口从头供来。她讲到有人踹门而入手里提着把寒光凛凛剑时，目光往堂侧瞟了一眼，转瞬又收回来了。

“他虽击伤了那群人，可我明白这些人一旦脱身必会反咬，惊惶之下我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冲上前夺过那剑，一下一下，直至再无人能站起来。”

堂下起了吸气声，为她的果敢，为她的决绝。

再讲到连杀后面四人，她的话语愈发从容流畅不见半分滞涩，细品之下似乎还有一丝回味的余韵。

也不知是谁先爆呵出一声“好！”，给韩山惊得身子弹了下，循声望去——

原来一位梳着双环髻的绿裳姑娘，叉着腰，“杀得好！换了我，我也杀！”同她一道几个女诸生当即跟着符合，说“该杀”，说“无罪释放”，哭得说不出话的也会拼命点头。堂上的差役都偏过头来瞧，她们不怕反把脊背挺得更直。

年纪稍长些的态度就没这么痛快了，那抱婴孩的妇人擦着眼泪，嘴上却说，“可到底是八条命呢，手段未免太狠了些，就算有天大的委屈——”话说到一半被旁边挎菜篮的嬢嬢打断了，“唉，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想想她遭的那些罪，换做谁受得了？这女娃那是被人往死里逼，逼到墙角没路走了才动的手。”

妇人叹了口气，把怀里正睡得酣的孩子搂紧了，“可她哥哥呢，她哥哥又没打她，她怎得也杀？”，那嬢嬢哼了一声，“歪根子能养得什么好苗子，周老爹那份孬糟货，周哥只怕也是个坏种，不然怎么光杀这两没动嫂子和侄儿呢？”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嬢嬢看了周围，拽住离得最近的蓝褂头大姐让她评个理，蓝褂头拉着张马脸不予评价，嬢嬢讨了没趣冷哼一声不再和她们讲话。

男人们这边声音就整齐多了。

“杀夫杀父，这在哪朝哪代都是死罪，还有什么好审的？大梁律摆在那儿呢！”中年男子指着堂上周奉节的身影厉声痛斥。

那几个男书生也不记素材了，派出一个代表道：“伦常纲纪是立国的根基，丈夫打你可以告官也可以合离，哪有杀人的道理？今日开这个口子，明日天下的妇人都效仿起来，家家户户还能安生么？”

说得周围几个男人纷纷点头附和，那中年男子见有人拥护，立马义愤填膺振臂高呼“这种女人就该凌迟”，声音大得把抱孩子的妇人吓了一跳，孩子被惊醒了哇哇大哭起来，妇人连忙去哄。大姐狠狠瞪了那男人一眼，劈头盖脸怼回去：“你杀过鸡么就搁这儿叫上了凌迟，口号喊得倒是响亮。”

那男人没法假装没听见，骂了句“你们这些妇人家懂什么”试图捡点面子，再把头偏过去继续跟身边的人指点江山高谈阔论“大逆不道，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说到尽兴处还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这些主张各自立场的只是个别，剩下最多的还是周围听热闹的听了个响，即便肚里有了成算，却并不轻易发表意见也没瞎跟风应和。

肃静下来，顾庸问：“周奉节，你说元某殴打你两年，可有当时看过伤的郎中？可有在当地报过案？”

周奉节摇头，没钱请大夫，官是报过，但公差丢下一句“这是你们的家事，官府管不着”，便再无人过问了。

顾庸又问：“王乡绅李代桃僵，宾客恶俗婚闹，可有旁人作证？”

他这话问得本没抱什么指望，前些日派去的几个仆从已然在当地走访调查过一遭，搬迁的搬迁，存留的王家人也不愿揭自家短，更不愿为一个杀人犯开脱。

自是无人能证的。

周奉节：“无——”

“我能。”

千秋岁走出旁观席站定周奉节身侧，质疑，同情，期待的目光都投向他们。

周奉节眼中一片平静，周身透着坚韧气息，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了。纵使没有千秋岁的这份证词，她也不怵，自己的公道自己总能讨得回来。

“十年前那场婚宴我就在场。”千秋岁将那几人的身形、面貌、衣着特征一一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