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楚的心随着千秋岁的故事起落,情绪也一路颠簸。从最初的难受心疼,到中途的压抑不忍,乃至最后竟生出了一丝大快人心。
她忽然想起初见时,便察觉周庄主那温婉可意的表象之下有一股深重力量在支撑着她,那时她以为是一个女子托起一座庄子的坚韧心,如今再细品,更是窥出底下暗藏的毁灭欲。
但情有可原。仅仅是从旁人口中听着都这般揪心,一旦代入周庄主当时的处境,那种恨意与毁灭的欲望只会比她更甚。
王乡绅李代桃僵,该死。贼眉鼠眼三人恶俗闹洞房,该死。元公爹假仁假义,该死。元某恶意殴妻,该死;周父欠赌债卖女,也该死。他们各有各的罪孽,谁都不无辜。
可是,剩下那个最不起眼的周某呢?
在千秋岁的讲述中,他甚至没有露过面,偏生是死得最痛苦的那个——作为周庄主的亲哥,他的罪孽又是为何?
不过宋文楚只将疑窦按在心中,既然千秋岁闭口不提此人,想来问了也得不到答案,该让她知晓的时机到了总能知晓,不该让她知晓的就当个糊涂人吧。
也不知是谁先轻轻叹了一声,宋文楚循声望去,是伏雪。
她眼泪要掉不掉,捏着块帕子按了按眼角,乍一见大家都瞧着自己,反倒先不好意思起来,旋即转过身去,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都别看我啦,只是早上抹的脂粉太厚熏着了眼睛。”
沈幼安挑眉:“脂粉熏眼睛?这是脂粉还是辣椒面?你伏雪又何时抹过粉?那真是稀罕见了,年时贺岁送你的一盒粉,怕是到现在还未开封吧?”
伏雪回头瞪她一眼,嘴角原是往下撇的又忍不住往上弯,这下沈幼安更来了兴致,一见她那促狭表情,伏雪自怕了她嘴,只得讨饶:
“好姐姐,你就收了神通吧。下回我可只敢躲在自个儿房里抹眼泪了。”
“你若藏着掖着的,我打哪里瞧得着梨花带雨美人图?这损失谁来赔?”
伏雪听到“美人”二字当即破涕为笑,又嗤了一声,拿帕子朝沈幼安的方向虚甩了一下。
“那还不简单?我哭的时候给你留条窗缝儿。”她眼珠一转,意味深长瞟了眼千秋岁,“不过话说回来,若真说美人落泪,何不如请千老板赏个脸?这位哭起来,只怕比我有看头多了。”
沈幼安果然顺竿子爬,她绕到千秋岁身后,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佻地勾起千秋岁下巴,指腹在他下颌上打着圈,语气又甜又坏。
“小郎君,给姐哭一个?”
千秋岁也未躲,就着她食指将下巴微抬,眼神懒懒垂下来。
“我若哭了,你拿什么哄?我的泪可金贵得很,怕你倾家荡产也请不起。”说罢眼神从她指上慢悠悠地滑过去,而后抬手将其拨开。
沈幼安被噎得直乐:“行,你狠。等你哪天真的哭了,我就拿鞭炮哄你,放它个三天三夜,届时让全扬州城都知道,千秋岁老板也会哭。”
千秋岁:“那你这辈子怕是等不到了。”
沈幼安抬手要打,被千秋岁偏头避开,两人对视一眼后各自笑开,千秋岁话锋一转:
“账做得怎么样了?”目光直视过来。
宋文楚才发觉这话是问的自己。
本在瞧他们打趣瞧得起兴着呢,一下子话头落到她身上,登时回到了从前被太傅抽查功课的窘迫感,脊背都绷紧了。
“弄得差不多了。汇通号的底账,庄上那几笔药材的账,还有那些调拨的银子,我都理出来串成了一条线。山货走千秋岁,千秋岁走汇通号。不过契书和票据还差几份,约莫着午后就能补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宋文楚已经自觉给千秋岁安排上了。
千秋岁:“明天带上那些账本,随我们去九庐县捞人。”
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令宋文楚悬着的心先落了一半,但还是没忍住再多问一嘴后面究竟要怎么做。
千秋岁倒也不瞒她,索性将全盘打算掰开揉碎说了一遍。
这桩十年前的案子得审,却不能交给韩山来审。到时候让扬州知府顾庸以“案情复杂,需进一步核查”为由,将案子从县衙提到府衙,一来可以拖住时日不让韩山往上面捅,二来韩山那边也不能由着他闹,顾庸会寻个由头将他调走,或是许他一个升迁的甜头让他乖乖闭嘴便是。
待千秋岁这边带着做平的账目补上最后一环,再由顾庸重审此案,案子自然就结了。届时庄上的人该放的放,该罚的罚,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宋文楚一听顾庸二字,很是吃惊:“顾庸?他怎么肯来蹚这趟浑水?”她记得可清楚着,千秋岁生辰宴那日,顾庸可是当着一圈人的面把这事给拒了的,如今怎的就转了性?
千秋岁露出不便明说的神情,轻描淡写一句:“你把账本收好就成。”说完便与沈幼安双双起身,抬脚要走。
宋文楚又喊住他们。
千秋岁的法子可行归可行,可她总觉得周庄主的事若不彻底了结,终究是个隐患。况且如今他们在明处韩山缩在暗处,谁也不知道他手里究竟攥着多少马三哥上呈的证据。就算这回糊弄过去了,日后若再来个有心人翻旧账,那可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此起彼伏。
她把这层顾虑道出来,在座三人听了都觉得确实在理。
沈幼安随口问了句:“那你有什么好主意么?”倒也没真指望她能掏出什么绝世妙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