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庄成了座空城。
她去到猪圈,哦猪圈倒是热闹的,里面十几头老母猪还在。挤在栏里哼哼唧唧,看见她来,老母猪精光放亮的眼珠子盯住她,拱着鼻等人喂食。
宋文楚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焦虑,于是她决定喂猪。套上件油腻腻的围裙,拎起墙角整桶拌好的猪食,好险——差点没拎动,这摔身上可不是闹的。哗啦啦倒进槽中,老母猪一哄而上,嘴吃得满足,尾巴甩得欢实。
她看了会儿猪抢食,猪只用吃就够了别的事无需想。可她得想,庄里的人一夜间都到哪儿去了?
脱了围裙挂在钉子上,她又往回走。走到前院,一扇门从里开了,与她的脚步声同时停下。
一人站在门口,一手掩衣襟一手系领口盘扣。
“吵什么吵?”困于死寂樊笼中的苍鹰听闻天外同伴呼引,枷锁无解自弥。
贾阎王粗糙的声音此刻听在宋文楚耳里犹如天籁,即便这人是贾阎王,她竟也有点不敢置信。
“贾阎王——!”宋文楚高声呐喊发自肺腑的喜悦,顾不上对他的膈应与讨厌了。
话出了口,响彻了前院,她才反应过来喊了什么。
贾阎王陷入了沉思。在这庄子上有人叫他贾叔,有人叫他贾大人,有人叫他贾爷,还没人敢当面叫他贾阎王。贾阎王这外号他知道,庄上的人背地里怎么叫随他们反正自己听不着。
但刚刚哭震天这么大喇喇喊出来,他耳朵也不聋听得见。
只怕这贾阎王该阴阳怪调数落起她了,宋文楚立即赶在挨批前问:“庄上人呢?早上一醒来就没见着一个人影,猪都喂过一趟了。”
“今日休沐恰逢了一年里头清水镇最大的庙会,庄上人天没亮就走了,你没听见动静?”
宋文楚摇摇头,也没人喊她呀。
贾阎王也没追问,还是冷冷淡淡的样子:“今天没人做饭,自己随便弄点吃吧。”
不是没人了,是赶集去了。不是出事了,是赶集去了。她心里念一遍信一分,念了几遍后已经信了大半。
这心一放下,脑中梅林所见又浮上来,她有点犹豫却不得不问。
“马三哥呢,他也去赶集了?”
贾阎王瞥她一眼,裹着令宋文楚熟悉讨厌的目空一切。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赶集去了,早上他把该退的银子交完就走了,想去哪儿我也管不着。怎么,找他有事?”
马三哥早上走了?那她昨晚看到的都是什么?
她踩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分不清哪边真假。可,宋展翅是真的没了。
它能去哪儿呢?
“扣子扣错了。”贾阎王丢下这一句走了。宋文楚注意力拉回,低下头看领口,第一颗扣子扣进了第二颗的扣眼里,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面上发烫伸手去解,衣裳扯动间,余光瞟见什么从肩上打着旋儿飘来,擦过她脸……
一片卷边枯黄的梅花瓣落在她接来的手心里。
……
九庐县隶属扬州府,地处江淮平原腹地,北枕运河南望群山,治下十一里镇一百三十余村。全县编户二千三百有奇,丁口约一万四千余,在扬州府诸县中不上不下算个中等盘子。
永安以来,税沿旧制,田赋每亩征粮五升,县中多水田种稻麦两熟,丰年糊口,灾年勒紧裤腰带。丁税以人头算,商税十取其一。除正税外加之各类杂税,民不堪其重,官言“取用于民”,民声“剥皮抽筋”。
运河官船往来,水涨薪高,人越跑越少。由此,九庐县的赋税几十年来就没收齐过。
县丞韩山绍兴人,监生出身,四年前初调九庐县,不动声色扮佛面,斡旋暗访摸黄册,雷厉风行清吏治、压豪强、改税制,揽握大权。
然,四年县丞四年劳,四年考评评中上。
治清则无功,废乱则获咎。升不上去,贬不下来,难!
近月韩山翻出一卷流民安置书,阅之有疑。其治下清水镇老母猪庄,人口仅三十七口,田不加亩而赋日增,人未添几而仓廪实。庄中采买于镇,银足色,不赊欠,比之他村殷实,数之他村列末。县丞韩山在任四载,熟稔境内村册,竟不曾留意此庄。
今日韩山再次拿出这卷旧宗,一字一句精度似有考量。师爷躬身立案前,见此,即从袖中摸出一封书函双手递上。
“东翁,险些忘了桩事。半个月前有人投了封实名检举信到县衙,那些日东翁正忙冬敛之时,底下无敢惊扰便将此信搁下了。今儿整理文书才翻出来,学生不敢自专,烦请东翁定夺。”
韩山嗯了一声,没太在意:“念。”大概又是邻里纠纷,田地争讼等等,听都听腻了。
“具呈人……老母猪庄周氏来历不明,疑似……”
听到老母猪庄四字,韩山赤头白脸劈手夺过,他一目十行扫过去,信纸在他手里颤抖。他眼冒喜光,嘴角极力往下压,却压不住地又翘起来。
将信叠好塞入袖中。
老母猪庄啊……他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刀柄递到手里,他得趁热握住。
师爷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急色模样心里有了数。他跟了韩山这些年,见过他这等态度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回他这样,还是三年前发现牟家私盐案时候,那回足足敲了八百两银子。
“备马车,叫上赵捕头和几个得力的,带上刀。”
师爷应了快步出去,韩山绕过书案又叫住他:
“那份检举,还有谁知道?”
师爷想了想:“收文的小吏看过,学生看过,旁人应是没了。”
“把那个小吏的嘴封上。今儿这事,不许声张。”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