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宋文楚不知身在何方,有人拥住她拍着她背,一如少时曾得到过的温暖。
这是梦吧?
是的话别醒,别醒,再多沉溺一会儿。
然后,脸上就“啪”地挨了一下。
她翻个身,那翅膀又追过来拍脸上,她再翻它再追……啪,又是一下,这回正正拍在鼻梁上。
“宋展翅!”
宋文楚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眼都没睁,就往被子上呼了一巴掌,鲲被呼得往后蹦了两步。
它不动了,眼珠子滴溜溜望她,爪子牢牢扒住被罩翅膀颤得急促。
她跟宋展翅认识不是一天两天,见它这副模样瞬间明白过来。
它不是来闹她的,它是来叫她的——外面有异常动静。
宋文楚趿上鞋,捞起衣服就往身上套,宋展翅落在她肩头,听她一声号令走,立马啾啾两声作号角。
随它指引,通往一条窄窄的山路。她曾听大翠花提过后山有片梅林,却从未前来看过。
现在她踏入了这片梅林,见到大翠花口中枝上缀的花骨朵是梅花样的星。冷香凝醉,凭发丝拂面,如听宫商,婵娟不见踪影,只从落在枝桠间上簌簌灰白的光中可窥视它模样。
她在梅林中穿梭前行去向深深的黑夜。
前面有人声。
宋文楚闪身躲到一颗老梅树后,扶住树身朝外看,风摇下几片梅花沾在她肩上。
声音是狗剩的,他人融在了夜色里。
宋文楚打量他一身的夜行装,他白天不是这衣裳吧?
另一个是马三哥,他们说着话,音节零零碎碎听不真切。
贾阎王不是说让马三哥明天才走么?大半夜的,这么急着赶人做什么?缺的银子都还回来了?他那个包袱鼓鼓的,不会是卷了庄里的银钱跑路吧……
宋文楚正想着,肩上的鲲忽然缩起翅膀遮住自己的眼睛,脑袋往她脖子里钻。宋文楚没工夫理它。因为那边狗剩和马三哥已经道别完了,狗剩往后退了一步,马三哥转身就要往另一条道上走。偏门就在前面不远,门外停了辆马车一看就是为马三哥准备的。
狗剩站在原地,还未离开。
宋文楚缩回树后,心跳得很快。她该站出来么?问问他为什么要大半夜的送人么?还是等他走了,自己悄悄回去当什么都没看见?她还没想明白——
接着就听见了一声响动。
是裂帛脆响,是利器刺入皮肉闷响。
狗剩面对她的方向,他右手反握剑柄,剑身从马三哥的背后穿进去,剑尖或许从前胸透出来,他如一个冷酷的剑客。
剑刃从马三哥身体里抽出来,马三哥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没撑过三息,身体倾倒扎进尘土里,衣角被狗剩拭净了剑上血迹。
狗剩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拔开瓶塞,瓶中粉末均匀抖在马三哥尸身上,这具尸身如艳阳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很快地上便干干净净的,没有马三哥,没有衣布,什么都没有。
狗剩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宋文楚躲的那棵梅树边时停住了,看过来。
她屏住呼吸,努力控制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
狗剩踩进遮挡的蕨丛,伸手拨开头顶的梅枝……
三十问娘三十问娘,初来老母猪庄问短长。
姓甚名谁做何营生可有文牒可有保人可有契书可有规矩——
问得狗剩掰手指,一数数到月昏黄。
哭震天呀哭震天,账房里头翻旧篇。
孙记红线冯记白线一袋霉面两层皮,面袋受潮肚开起。
问完面粉问银钱,问得马三哥白了脸。
三十问娘三十问娘,半夜三更何故往后山。
见剑穿肠,见梅剥落。
马三哥骨血化了翩翩蝶,衣裳散了袅袅烟。
哭震天呀哭震天,你躲在树后看见了那一眼。
是梦不是梦?是真是假?
楚文文楚,文楚楚文。
你,是谁?
宋文楚猛然睁开眼,背后衣襟湿了大片,那首古怪歌谣余音仍萦绕耳边,庄中历往一一数来。少顷,恐惧随记忆的消散而退,思绪又飘回到夜半,狗剩发现她了吗?她又是怎么回来的?
她怎么都想不起后来之事。心悸不止,她跳下床收拾自己的东西,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收拾的,她来的时候就是空手而来。
那件蜀锦找不着了,叹了口气便罢了。可宋展翅也不见了,她将屋内翻了个遍,甚至连素心的几根叶子扒拉开寻寻,也没见鲲蹲里边。
宋文楚掀开门,径直冲到管事房外呼唤狗剩,半天没人出来。她跑去厨房,灶是冷的米是生的,肉搁在盆子中泡血水。
厨房没人,长工屋没人,柴房没人,井台边没人,库房没人,后山……后山她不敢再去。
她站在庭院当中四下里望望,太阳明晃晃照着她,照得她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