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你先前都是把冯记的面倒进孙记的袋子里,孙记的袋子封好口再将冯记的袋子扔了。而这批却不是换过的那批,是因为你买回来后拆了袋发现很可能已经发霉了,也不敢往厨房送,又去孙记买了新面回来交差。可银子已经花了,怎么办?霉面你也舍不得扔,也不敢给人吃,就在霉面袋子上再罩了用完剩的孙记袋子,然后将霉面先放在库房压在最底下制造个受潮的理由,等着哪天被大翠花发现只道是她放太久好赖在她头上。”
那天狗剩看到麻袋之下还是麻袋,他都吃过一惊还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
“可你忘了,忘了袋子隔久了受潮就容易开,我瞧着不对劲搓了几下就发现了里面别有洞天。”宋文楚从门后拖出她上次打开过的那袋面,扯开袋口向众人展示一下里面霉晃晃的面。
“上个月你报的账,买面二十袋,每袋一百二十文,共计两千四百文。孙记的价确实是每袋一百二十文,可冯记的价,每袋只有六十文。二十袋,差一千二百文。”
“这三年来,你光采买的米面粮油林林总总加起来,报的价都比市价高出一截。有的是两成,有的是三成,最过分就是这回冯记磨坊的面了,竟有五成。三年下来多出来的银钱我算过了,大概是八十八两八钱。马三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八十八两八钱!
难怪都说这采买的活油水来得又足又快,好些人听得眼都红了恨不得顶替马三哥接上这活儿。
众人的嘀咕字字清晰落入了马三哥耳中,他露出无力回天的苦笑,出于最后的尊严维护,将恨意都聚向了始作俑者,犹如毒蛇般阴湿黏腻的目光缠在宋文楚身上。
宋文楚举起菜刀,瞄着他脖子位置比了个砍的动作,歪头,咧嘴笑。
马三哥狼狈躲开,挫败感更甚,他连个小丫头都吓唬不住。
最后他去看贾阎王,带着可怜巴巴的味道,赌上全部的指望都押在这一眼里。他看贾阎王,贾阎王也看着他,不冷不热,不怒不悯。
“明天走之前把该退的银子该结的账,一分不少退回来。”
马三哥面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惨淡戚容,他明白自己被放弃了。这么想着反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既如此——
“贾叔,您说得轻巧。账清了就走,这庄子上的账清得了么?有些事不是查账能查出来的,有些人——”
然后马三哥就没了声。
贾阎王不知何时悄然而至他身后,他的手指落在马三哥身上,马三哥就被钉在了原地。贾阎王朝书生示意,让书生送他回去收拾东西。书生上前扛起马三哥就往他屋方向走。
马三哥只有眼珠还能转,转着转着,他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一个帮厨的先凑了上来:“哭震天,这回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查账查得好,这庄上的银子还不知道要被马三哥昧多少呢!”
几个长工不甘示弱,可他们实在说不出什么有水平的话,只会干巴巴来一句:
“我早知你是个厉害的!”
“眼力真尖!”
“哭震天少年英才!”
大翠花斜他们一眼,冷嗤一声:“方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马后炮。”她转向宋文楚又换上亲亲热热的态度,话语里带着点担忧。
“我见他最后觑你的眼神,怕是被他记上仇了,往后出行可得留心些呐。这种阴险小人自己犯了事,倒把气撒在别人身上,好生混账。”
狗剩笑了笑:“怕什么?哭震天有菜刀。”
宋文楚举刀扬了扬,向大翠花展示自己的底气:“敢找我麻烦我砍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大翠花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连连道有劲就好有劲就好,捏起个拳与刀背相撞,宋文楚抓得稳稳的。
趁贾阎王还没走,帮厨的似无意状将肚里揣度过七八回的话倒了出来:“说起来,往后这采买的活儿可得找个靠谱的人。我有个远房亲戚,在清水镇上开铺子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个长工截了去:“你可拉倒吧,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不如我去问问我媳妇,她娘家侄子在孙记当过伙计——”
“以为你就很好吗?我表舅的连襟——”
几个人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骂上架了,甚至还约好个某个时间比划比划。
贾阎王听得烦:“行了。采买的人选我心里有数,全都散了吧。”
这群聒噪麻雀总算散了场。
把人赶散了他就走了,从宋文楚身边经过的时候,也没给一个眼神或一句话。
宋文楚不在乎他说什么,便是说了什么,左不过也跟那些人差不离的捧场话。可他什么也没说倒让她生了点疑惑,宋文楚隐隐有感觉,自她来庄子那天,贾阎王就对她抱有莫名的敌意。
之前贾阎王打断马三哥未说出的话,里面藏着什么呢?
莫不是被他捏了贾阎王什么把柄在手里?
也许只是嫌马三哥啰嗦,也许就是马三哥临走了想放句狠话,现在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