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鱼挑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月如意打量着她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

十六年前，持续数年的人妖混战终于迎来转机。两族有意握手言和，签订停战条约，颁布人妖共处的新政。消息传来，本是皆大欢喜的事，毕竟谁也不想再打仗。可这新政触动了不少利益团体，不论妖族还是人族，都发生了不小的暴乱。

那一年，月如意才五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一朝被拐卖了。说是拐卖，其实她心里清楚，是她父母私下将她卖掉的。家里穷，世代也没出一个厉害的修士，在这不太平的世道本就举步维艰。而在这个家，她也并不快乐。

被卖到乌鸦县后，她反倒觉得日子好过了些。她本以为这是新生，也这样安慰自己，却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事，让她永远困在了这座邪门的城邑里。

南境地大而杂，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势力盘根错节。人族朝廷也只能勉强掌控几座要紧的城池，天高皇帝远，南境诸方各自为政，野蛮无理，因此也被称为蛮荒之地。

朝廷推行人妖共处新政，在南境遭到强烈抵制，暴乱接二连三。各大城池的街道上，游行示威此起彼伏，人与妖在街头斗殴屡见不鲜。那段时日，仿佛空气里都弥漫着鲜血的铁锈味。

乌鸦县却是一处难得的安宁之地。

这座城邑的北面有座荒山，山上的乌鸦桥常年汇聚着大量乌鸦。祖先们认为这是吉兆，便将此处命名为乌鸦县，把乌鸦视作守护神鸟。每到元日，家家户户都会在屋檐下挂上乌鸦画像，以求镇宅辟邪。当时的乌鸦县，也是南境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商贾云集，人来人往。因着往来的人与妖甚至更奇异的生灵众多，镇上人对妖族早已见怪不怪，因此也对朝廷的新政感受不大。这里便成了乱世中一处难得的平静所在。

直到第一具尸体被发现。

有人在乌鸦桥下，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瞪着双眼躺在泥地上，胸膛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五脏六腑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副空壳。

赶来看热闹的民众纷纷围上来，见此场景，一阵唏嘘。

“沈县令，有妖气。”一个仙风道骨的修士扫视了一圈周围，高深莫测道。

妖气？四下的人脸色惊疑。

“难道是妖杀的？”人群中有人语气里带着后怕。

一个中年妇女见此情景，有些反胃地干呕了几下：“整个胸口都被掏空了，可不就是妖干的？”

“唉，这人不是老万家那个哑巴赘婿吗？”这话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我瞧瞧，哟，还真是。不是都要跟清如那丫头成亲了吗？”

成亲？怕是要结阴婚了。

县令沈全面色难看地听着众人的议论。他与那修士对视一眼，转身看向众人，严肃道：“各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此事沈某作为县令，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可是，从那以后，城里便开始不太平了。一具具尸体接连被发现，乌鸦桥所在的那座山，渐渐成了禁地。

后来终于有人跳出来说，亲眼看见了是妖作恶，而那妖正是他们一直奉为守护神鸟的乌鸦。

一夕之间，家家户户将家中的年画换了下来，像沾染了秽物一般火焚。从前允许妖居住的旅店也被关停。城里的修士汇集起来，开始集体驱妖。

暴乱四起。

可死的人却越来越多。那只乌鸦妖，他们始终也没有抓到。

那天，沈全领队，带着城里所有的修士上荒山，准备诛杀那只妖。但那妖作为乌鸦，常年受到他们的信奉，修为高深，并不好对付。与此同时，修士们的全力围攻也不容小觑。

两股力量碰撞，震碎了半边天。

恶战持续了一天一夜。

最初认出妖气的那名修士叫树二，是这群人中实力最强的，此刻也已体力不支。他眼底一寒，与沈全对视一眼。

沈全迟疑了片刻，吩咐道：“带上来。”

一个女子被人围着押了上来。她眉目温雅，穿得素净，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苍白，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倔强，像一朵莲花不染尘埃。

待到与浑身浴血的乌鸦妖对视时，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忽然蒙上了一层水光。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想要冲过去，却被周围的兵卒死死拦住。

“小鸦，你……你……”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见到她，乌鸦妖暗红的眼底终于有了波动。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还未来得及教他说话。

女子的目光转向沈全，眼底满是愤怒。

“沈全，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沈全冷笑：“报应？本官为整个镇子劳心劳力，能遭什么报应？”

他转眼看着女子，目光里带着令人作呕的觊觎：“清如，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这妖物已经疯了，你现在让他停下来，乖乖听话。不然，你那个爷爷……不要再考验本官的耐心。”

闻言，万清如气得浑身颤抖，忽然一笑：“好啊，你让我过去。”

沈全一愣，打量她几眼。谅她也不敢翻出什么风浪，便让兵卒放她进了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