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水井再往里走,便是一栋房屋。
他们站在后院里,眼前紧闭的木门显然就是人家的后门。
门帘早已脱落,在地上堆成一团褪了色的布料。蜘蛛在门框结了一层层细密的网,网上还挂着蜷缩起来的飞虫。
门没上锁,叶孤城轻轻一推,伴随枢轴转动吱呀的声响,满屋的灰尘与在屋子里贮藏十余年的潮气扑面而来,激得人不由打了个寒战。
一角阳光照了进去,屋子里回旋飞舞的尘埃终于显形。除了飞扬的尘土,没有什么怪味传出来。叶孤城顿了顿,提步走了上去。
这是一间仿佛被世间遗忘的空屋,屋子里陈设老旧,上面积了层厚重的灰。房梁窗棂满是蛛网,被虫蛀蚀的供桌上摆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塑像。
几间卧室与厅堂相连,叶孤城二人在周遭仔细看了一圈,蛛丝儿见了不少,却一点线索也无。
“什么都没有”,西门吹雪以袖掩鼻,或许因为隔了层衣料,语气闷闷的,“看来这间屋子与凶手放的那把火并无干系。”
叶孤城有些失望,嘴上却宽慰道,“至少咱们打开门,没看见几具横死的白骨。”
听了这话,西门吹雪只觉得这黑漆漆的屋子愈发不能待了,抽出门闩正要透口气,伴随承轴奄奄一息的呻吟声,一张泛黄的纸笺掉了下来。
西门吹雪将其拾起,是一封信。
岁月给这封信留下了诸多痕迹,携带着它的信使想必翻越了很高的山脉,渡过了湍急的河流。信件在沿途的信箱里被揉皱又抻平,以至于纸张卷起毛边,上面还带着水渍。
而后,这封皱巴巴的信件终于来到了丰塘村,但因为村中杳无人迹,信使只得将其塞进门缝里,将它们送还给一个或许早已死去的人。
纸张脆弱得仿佛要在手中化为一堆碎屑,西门吹雪小心翼翼的展开,阅读其上被水晕开、又被蚊虫蛀蚀的的字迹。
这封信显然与凶杀案毫无关系,它只是一封家书。书信寄托着旅人的愁绪,他尚在远方不知归期,又实在难耐想念。
落款是个很陌生的名字,姓严名钦荣,开头的称谓却很熟悉。
旅人珍而重之地写下心爱姑娘的名讳,他唤她为,盼娘。
叶孤城的脑海中涌现出似曾相识的称谓招至而来的记忆,老板娘听见熟客的招呼,从柜台后抬起头来,笑着与人寒暄。
叶孤城低声道,“这是给老板娘的书信。”
西门吹雪沉默着将信件收入袖中,他们原本只想找寻林老爷被杀的线索,不期然却撞见老板娘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平生。
他叹了口气,这封信件不属于他,文字所寄托的情感对生者来说或许已经毫无意义,但它猝然从门缝间掉落又被他拾起的那一刻起,西门吹雪便不能不把他送到终点。这不仅是一张似是而非的线索,更是一份嘱托。
他们起身回程。
马儿跑得实在太快,他们回到客栈时,太阳还没有往西落到底,眼下只是午后。
客栈里没有一个客人,两伙计也就不必呆在店里,正好回去歇午觉。盼娘仍同往常一样站在柜台后面,以手支颐望着虚空中的某处,神色莫名。
忽然,西门吹雪感觉她一定很孤独。
察觉到两人的视线,老板娘回过神来,“有事吗?”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径直走上前,从袖中取出那封命途多舛的信件。
脆弱的黄麻纸与晕开的字迹同柜台上铺展开的蝇头小楷格格不入,盼娘犹豫着拆开信件,或许是叶孤城二人周身萦绕的凤凰花香预告了信件内容,拾起信件的手指不自觉颤抖起来。
纸张从信封中掉落,她迫不及待地展开,一目十行掠过正文,视线在落款处逗留片刻,站不住般跌坐在椅子里,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西门吹雪将账本拨到一边用镇纸压实,西门吹雪从方桌上随手拿起只倒扣的茶杯,替她斟了杯茶。
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盼娘拭去眼泪,拿着信件读了两遍。她缓缓吐息以平复内心骤然汹涌的情绪,用沙哑的嗓音道谢。
盼娘近乎语无伦次道,“他活着,他竟然还活着。”
她又哭又笑,“我还当他死了呢。”
叶孤城不动声色道,“严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盼娘显然知道叶孤城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毕竟这两人从未隐藏过自己的意图,他们在探访严将军的后人。而恰好,她又有太多不吐不快的旧事梗在喉间。
盼娘低声道,“请坐吧。”
柜台后空间狭小,她将二人带到角落的方桌坐下。
“严钦荣,就是你们要找的人。”盼娘幽幽说道,她咬了咬唇,似是陷入回忆,又似乎仅仅只是出于不自觉的羞怯,“严将军致仕后,子孙后继无人。开始还能蒙祖荫混个一官半职,后来逐渐衰败下去,以务农为生。”
叶孤城叹了口气。
盼娘实在是个太体贴的人,她明明如此难过,却仍然分出心神,解答他们尚未问出口的疑惑。
“我们在丰塘村看到一个后院打了口井、井边种着一颗枣树的院子,打开反锁的大门,这封信就掉了下来。它对你一定很重要,所以你才会如此难过。”叶孤城轻声道。
“你们去了我家”,盼娘了然道,“想必他出门在外音信断绝,还不知村中变故,把信写到家里来了。”
叶孤城笑了笑,有意开解她的思绪,又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个笨蛋,世上再没有比他更笨的人了”,盼娘顿了顿,语调瞬间染上哭腔,“那口井就是他打的,枣树下埋了壶酒,我们约好要等他回来一起喝。”
往昔的情景在脑海中没有丝毫褪色,时间却日渐模糊。盼娘只记得当时她穿着翠绿色的衣衫,阳光好得和如今一样,似乎也是个春日。
彼时她闲来无事正坐在树下绣花,篱笆外却忽然探出个脑袋。隔壁严家哥哥踮起脚尖,费力地举起一株凤凰花,想要吸引她的注意。
盼娘不自觉笑出声来,接过花朵随手插在头上,美滋滋扭了扭脖子,“怎么样,好看吧!”
严钦荣一手扒拉着篱笆,举起另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