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晋中。
春日将尽,暑气顿生。这阵子一日赛一日的热,街头树上都闹腾腾的,桃杏海棠密匝匝挨在一起,群芳争艳。上至佳人公子,乃至商贩走卒,也都换好春衫,出门赏玩。
街上走动的人多了,卖茶卖水、舞枪弄棍耍把式的摊子连夜支了起来。花花绿绿的幌子迎着风飘,好不畅快。
大通钱庄的刘掌柜没有赏春的闲情,这份虚热闹却偏缠着他不放。昨夜里打烊清帐,街头喇叭唢呐顺着门缝钻进来,搅得人心烦意乱,算珠子差点拨错两个。等夜深了好容易清净下来,又不知哪来的野猫尽往楼顶上窜,瓦片踩得嗑嗒响,着实扰人清梦。
刘掌柜惺忪着睡眼把柜子里的东西清点完,取出人家预兑的票据放好,便要开门营业。
阳光从半开的门缝溜进来,晃得人眼睛疼。刘掌柜不由得眯着眼,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扑哧”一声砸在脚背上,还怪沉!
刘掌柜低头一瞧,正对上两颗直勾勾的眼珠子!
刘掌柜吓得魂都废了,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手忙脚乱往里蛄蛹。
声响惊动了内院扫洒的伙计王连,王连出来一瞧,就看到钱庄门口打坐的两个人。
他忙把自家掌柜搀起来。刘掌柜在椅子上坐着,好半晌才哆嗦着唇挤出一句话来,“小子,报官,快去。”
王连“欸”一声便跑了出去,路过门口时没忍住瞥了一眼,那具人形盘着腿后脑着地,唇角勾起,笑得人头皮发麻。
尸体的身份不难查,衙役还没来,街头的闲汉便大着胆子凑起了热闹。不多时便有个叫花子认出,这是常在曲酒巷行乞的胡八。
“千真万确?”匆匆赶来的捕快皱着眉问道。
“嗨,这还能有假?”叫花子一脸笃定,“我和他可是一同借过土地公案头的果子……”
捕快倒没说什么,旁人看他的眼神登时就不对了。
土地公主管四时农事,眼下又是播种时节。这话说出来是要挨打的。
那叫花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钻进人群中,再一眨眼,连影子都没了。
捕快使了个眼色,衙役们忙把人驱散开。
街上死了个乞丐本没什么好说的,哪年冬天,胡同底土地庙不得冻死几个乞丐?
可眼下不是冬天,这里也不是能避风的胡同底,这乞丐也不是冻死的。
他被摆成盘坐的姿势,交叠放在腹中的手指上绕着一株凤凰花。
死因是前胸的创口,似是剑伤。
“哎,这都是第六个了。”老衙役们彼此嘀嘀咕咕。
新来的捕快不懂,忙请教道,“什么六个?”
这话一问便露了马脚,捕快往人后脑一拍,笑骂道,“问得倒勤,看卷宗的时候没少偷懒吧。”
小伙子不敢回嘴,捂着脑袋嘿嘿直笑。
晋中一带悬而未决的案卷里,有这么一宗“凤凰花”案。自三年前开始,每隔半年的光景,凶手便出来冒个头。死者不拘身份、不拘老少,总摆出禅坐的姿势,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手里还绕着支凤凰花。
“哎师父,咱们这还有凤凰花呢,”徐彬小心翼翼把物证拾掇好,转头问道,“我咋没见过。”
廖明正指挥差役把尸体运回去,闻言诧异地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花是从附近摘的?”
“猜的哩,凶手总不能为了杀个人,特意大老远跑外头去摘朵花吧。”徐彬憨笑着挠了挠头,颇不好意思地答道。
老捕快本想听听徒弟有何高论,却原来是碰上死耗子的瞎猫,只得叹了口气。
“城外确实长着凤凰木。不过,只有两株。”
两位年青旅人才迈进店门,就看见大堂中几桌人正就这几碗黄汤,夸夸其谈。背门而坐的男子衣襟散开,脸上飘起醉意,抱着酒坛同隔壁的客人争论什么。
这几日城中被赏花游人占满,找到个歇脚的去处已然不易。旅人中年纪稍长的一个为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究竟没有掉头离开,选了靠墙根儿的空桌,喊伙计端来清水净了手,再捡几道好菜上来。
年轻那位的目光向喧闹的食客一瞥,没什么表示,转而看着被擦得透亮的桌椅同不带污斑油渍的墙角,不由暗自点头。
伙计见两人衣上沾尘,想来是远客,故而拿来两坛酒,稍解路途劳顿。
年长那人看着酒坛,也不管伙计殷勤介绍,很客气地说道,“上两杯白水吧,劳烦。”
车轱辘话都堵了回去,伙计一下想不来词,只觉得脑袋发懵,抱着酒坛呆呆愣愣地下去了。
眼前这二位,可不正是自南海来到晋中的叶孤城二人?
老实和尚向来无事不起早,闲来无事宁愿找个房梁睡大觉,专程跑到南海来就着太阳喝西北风,可不只是为了接引两条有缘法的大鱼。
他来那一趟,是为了一则消息,从奇珍秘境里翻出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