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两位姑娘又来敲门,没带食盒,却道主人有请。
此前邀约,姑娘口中只称“大人”,却不知这声主人唤的哪位。
叶孤城二人暗中思忖,随她们去了。
天色很快黯淡下来,除了叶孤城一行,苗圃中看不见其他人。玲珑塔在夜色中朦胧而模糊,脚步声被压得很低,空气中只有银铃摇晃,细碎的银铃声在冷月的照耀下愈发清冷而诡异。
然而,塔内却是另一番气象。
华美的厅堂灯光璀璨,烛火将朱红帷帐映照得溢彩流光。客位有两空席,主位坐着一男子。那男子容貌举止斯文俊雅,周身气质不像商人,倒似个文人。着锦帽,戴貂裘,高冠博带,举手投足间,只觉得贵气逼人。他凭着几案,缓缓用手指敲击桌面,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通传的侍者在他耳边低语片刻,男子略直起身,望着紧闭的大门,客人就要到了。
侍者将叶孤城二人带到一间厅堂,厅堂被帷幕遮着,教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有阵阵丝竹之声透过帷幕传出来。
叶孤城看见门口站着位华服男子,他见二人前来,笑着迎上来,拱手见礼道,“在下商如圭,是这的东家。”
语气中透着谦逊,就好像自己这奇珍塔东家与路边春来茶馆、同福客栈的东家没什么区别,小本生意,根本不值一提。
但连日种种犹在心目,叶孤城又岂能将其等闲视之?
主宾以次座,商如圭轻轻拍了个巴掌,身后侍从施礼退下。
不一会儿,侍者端着菜肴鱼贯而入,几案顿时摆得满满当当,美酒清醇,菜肴鲜美。侍者们呈上菜品便悄然退下,只余两位跪坐在宾客身旁,斟酒行觞。
商如圭擎着一觞美酒,朗声道,“今夜冒昧求请,二位见谅。”
“言重了,”叶孤城跪坐在桌案前,听着丝竹绕耳,看着满目琳琅,不免生出些许厌烦。
西门吹雪神色淡淡,“塔主今夜相邀,所谓何事?”
商如圭眼中滑过一丝讶异,依王、岳二位掌柜所言,这兄弟二人秉性可没那么傲气。但他到底并非常人,一滞后又转而笑开,“不瞒二位,在下新得一佳人,名唤胡笳,尤善歌舞,不免见而怜之,请二位品鉴。”
话音未落,众人簇拥着一女子缓步上前。其女容貌甚美,丹唇皓齿,素颜玄发,峨峨云髻之上斜插一株碗口大小的白花。花瓣乳白色,花蕊呈极清透的碧色,上面还停着一只蝴蝶。
那蝴蝶轻盈小巧,绸缎般深蓝色翅面中央有两个白色圆点,如同莹润的月光——可不正是雪月蝶?
叶孤城心下戒备,面上丝毫不显,只兴致盎然地看着眼前随着弦歌轻灵而舞的姑娘,嘴角含笑,似是痴迷。
商如圭见状,拈着胡须暗自发笑——财帛动心弦、名利遮望眼、美色撩人顾,世间欲望千种万种,深陷其中则移性改情,雄心壮志随云散,只道苍天误我。
说到底,经严霜不改其志,历风雨而静无声之人能有几何?
可那又如何?商如圭事不关己,摇头自嘲,奇珍塔可不欢迎英雄君子,他商如圭要真遇上这些人,脚底抹油都嫌溜得不够快,如今倒惋惜起来了,着实可笑可笑。
那厢丝竹幽切转急,女子身如转蓬,舞袖纷飞如雪花回旋,倏尔一个急停,衣袖半遮着脸颊,莹白的肌肤染着鲜艳的酡红,眼波流转间将风情儿明送。
显然,她对自己的容貌舞曲十分自信,甚至大着胆子看了眼席间的人,一位冷着脸坐着,不动如山,另一位视线落在她身上,嘴角的笑容却连弧度都没变过,敷衍得很漫不经心,而那商如圭……
刹那间,胡笳姑娘瞥见帷幕旁那盏六角宫灯的烛火无端晃了一下,她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厅堂内哪来的风?
旋即耳尖一动,听到帷幕裂开轻微的“嘶啦”声响。
乐声仍在继续,警觉的侍从四下张望试图寻找声音的来处,商如圭笑呵呵饮尽杯中酒,西门吹雪与叶孤城仍端坐着,对突生的变故恍若未闻。
姑娘还没来得及反应,余光瞥见一道寒光从远处荡过来,转瞬间横她的脖子上,身后传来被刻意压低的嘶哑声响,“别动。”
侍从显然不理会来人的威胁,见有人闯进来,纷纷拔剑冲上前。
厅堂里登时就乱了,乐师抱着乐器惊叫,舞女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侍从们手里拿着兵器要来砍人,丝毫不顾及被人劫持的胡笳。
这时,一缕急促的风声响起,两柄墨色的刀从黑衣人身后飘出来。初看到它还离得很远,下一瞬竟直接掠至身前,只觉得脖颈泛起一股凉意,低头正好看见血液砸在地上。
这些不过一瞬间发生的事。
侍从们倒在血泊中,那刀客踢开碍事的尸体,径直往主位走。
方才有位侍从负伤倒在地上,见刀客从他身旁走过,拾起地上的剑便要人背心砍,刚举起的手被突然掷出的匕首扎在地上,他瞥见胁持胡笳的黑衣人冷冷看向此处,身体晃了晃,倒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那柄沾着鲜血的墨刀抵住商如圭胸口,刀客一脚踏着桌案,一手揪着他领口处衣襟。商如圭手腕翻转指尖似有银光闪动,下一瞬,右手便被齐根斩断!
商如圭额间青筋暴起,疼得冒出一滴滴冷汗,嘴角抽动着,到底将这非人的剧痛忍了下来,一声不吭。
“古兄弟,你们就在这看热闹吗?”商如圭抖着唇问道。
“我们是你宴请的客人,”叶孤城给自己倒了杯酒,却不喝,施施然答道,“不是你的护卫。”
叶孤城二人如何察觉不到潜藏在暗处的两个人?忍着血腥味看了半天没出手,只因为那两人并非杀手。
所谓杀手,顾名思义,只是杀人的手。杀手拿钱办事,钱货两讫,绝不做多余的事,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他能淡漠地、冷静的杀人,也能如此砍西瓜切萝卜——当然,后者拿的钱太少,他们不屑去干。
与杀手类似的还有一个职业,那就是刺客。刺客和杀手一样,刺客也会杀人。但刺客和杀手又很不一样,刺客不会因为杀人而杀人。如荆轲、豫让、专诸,比起杀手,他们更像是刺客。
而眼前这两位,除了凌冽的杀意之外,叶孤城从她们身上感受到痛极又怨极的至恨。
即便疾恶如仇如西门吹雪,也只料理业已落定的无头因果,贸然插手生者的恩怨,这太傲慢,也太唐突。
那厢刀客忽而说话了,尽管声音由于紧张变得近乎颤抖,听起来却古怪地熟悉。
她问,“二十年前,你是不是将一本功法卖给个迎风谷的客人?”
“或许有,”来人以纱遮面,商如圭只能从显露出来的双眸揣度她的情绪,“他也许姓张,也许姓刘——我记不太清。”
“薛邱旭。”刀客说,她冷静下来,声音夹杂着嘲讽似的笑意,“那畜生是我师父——曾经。”
商如圭努力忽略肩膀处的疼痛,“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他在我这买过一本刀法。”
“不对,”刀客近乎温柔地纠正,“是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