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停在一栋小楼面前,小楼装潢考究,门面漂亮,牌匾上写着抱月二字。大门紧闭,隐隐传出丝竹欢笑之声。二楼开着一扇窗,一位脸色苍白的女孩子以手支颐枕着窗沿,手里把玩着一枝花。姑娘的眼睛清澈又美丽,却好似带着难言的忧郁。女孩扯下花瓣轻轻一吹,花瓣便随风飘荡,落在行人肩上。
好吧。叶孤城心下了然。他看着西门吹雪推门进去,用一张银票止住把脸上皱纹笑成一朵菊花的老鸨的靠近,沉声吩咐要最好的房间,两大桶热水,再来两套衣裳,他要洗澡。
老鸨招了招手,姑娘们瞬间迎了上来,簇拥着将二人领进客房。姑娘们一路上嘘寒问暖,浅声娇笑。西门吹雪皱起了眉,撂下一句别吵。姑娘们的笑容僵了片刻,瞬间便敛容噤声,脚步声都轻了几分,西门吹雪的眉头又舒展开。叶孤城不禁觉得有趣,摇着扇子暗自失笑。
两个大木桶很快抬了上来,木桶上还冒着热气的白烟。那木桶边沿有一个凹槽,可以让人很舒服的靠在上面。四位姑娘捧着衣衫浴巾侍立一旁、两位姑娘仔细修剪他们的指甲,还有两位姑娘拆开束发的冠,接了盆热水清洗他们的头发。
姑娘们动作轻手轻脚,房间里安静极了。这时候房门打开,又一位姑娘走了进来,她的眼睛忽闪着亮光,嘴角挂着狡黠的微笑,怀里还抱了只琵琶。
“听口音,二位不像是本地人。”姑娘笑着解释来意,“我新学了异域小调,请品鉴。”旋即用手在琵琶上一滑,铮然有声,琵琶音调减缓,轻拢慢捻间红唇轻启,唱起一只弦歌。声音清脆透亮如玉珠落入盘中,恰是宋方壶的山坡羊,“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
这曲子实在巧合得过了头,前任白云城主面上不显,心下凛然。待姑娘们为他穿好衣裳,又用布巾将洗净的头发绞得半干,方才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那弹琵琶的小姑娘。
洗过澡后有些干渴,叶孤城倒了杯茶递给西门吹雪,又替也自己接了一杯,温声问道,“那支曲子是谁教你的?”
姑娘不明所以,“哪支?”
“青山相待。”
她恍然大悟,旋即用手帕捂着嘴笑出声来,“是一个剃光了头发的客人。”
叶孤城眼皮一跳,讶异道,“剃光了头发的客人?”
西门吹雪极快地勾了勾唇,说道,“那他一定很老实。”
“才不呢,他可不老实。”姑娘撇了撇嘴,刻意端起来的沉静骤然松懈,那点子灵动狡黠瞬间冒出头来,“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心里呀……”
姑娘刻意拖长音调,满脸无奈地一锤定音,“真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
“哦?”叶孤城好似不经意间被姑娘的话勾起了好奇,追问道,“怎么说?”
小姑娘显然是个藏不住事的,稍微一问,便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叮叮咚咚全说了。
“那和尚穿着破袄,袜子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身上还有股汗臭味。”姑娘描述得绘声绘色,“他一进门,妈妈就沉着脸赶他出去,都走到门口了,和尚转了个圈便甩开制服他的七八个大汉,从腰间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妈妈,妈妈铁青着脸接下来。”
“他在我们这呆了三天,喊了十几位姐姐们作陪,让唱曲儿。”姑娘一脸气闷,“非说唱得不好听,不知从哪掏出曲谱教了三天小调,整整三天没洗澡啊!”
“第三天晚上他宿在姐姐屋里,清早妈妈赶来要钱,他打了个佛号说和尚没钱,他还知道自己是和尚呢。”小姑娘说,“妈妈把人赶出去,他刚被搡到街边,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什么姐姐?”西门吹雪问道。
小姑娘转了转眼珠,笑道,“您给了张银票,让妈妈准备房间、热水和衣裳,至于姑娘们的服侍、小曲和这位姐姐,是另外的价钱。”
叶孤城掏出两锭银放在桌上,“一锭是你的,一锭让姑娘们分了。”
“现在说说你那位姐姐的事。”
小姑娘把银锭抓在手里掂量片刻,乐滋滋答道,“姐姐的事我说不好,您明儿来这找雪姑娘,自己问她吧。”
回去的路上叶孤城还在念叨那位神秘莫测的雪姑娘。那和尚必定是老实和尚没错,除了他没哪位和尚会光天化日之下逛青楼。只是这和尚来历成谜,江湖中没人说得清他的身世,看起来那位雪姑娘却是他的旧时友,可这些和天山雪莲有什么关系?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不用担心,”一旁的西门吹雪显然听出他的焦躁,忽而出声,“他是陆小凤的朋友,陆小凤是我们的朋友,所以不用担心。”
“好吧。”叶孤城无法理解他对朋友近乎毫不设防的信任,好奇道,“你从未被朋友背叛过吗?”
“现在还没有。”西门吹雪像是有些奇怪,“毕竟我只有两位朋友,你和陆小凤。”
“剩下的全是陆小凤的朋友。”
噢,原来如此。叶孤城发现自己好像也差不多,回应道,“我也是。”
第二天他们用过饭后找了个茶馆坐着,窝在角落里听人们把天山的议论了个遍,邻桌的人说进山的驼队不日就要启程,这几日正求神问卜,祭拜上天。
听得差不多了,他们方才起身结账,去找雪姑娘。
雪姑娘的名字很冷,人却一点也不冷。明眸善睐巧笑嫣然,是一个如同春风般和煦,相处起来很舒服的姑娘。
这姑娘伸手想要拂去叶孤城肩上的雪花,却被一柄折扇挡住。
叶孤城的折扇在姑娘手腕轻轻一点,那只葱白的手便垂落下来。
他朝姑娘点点头,笑着问道,“我向你打听一个和尚。”
雪姑娘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秀气的蛾眉因惊讶微微蹙起,“这么漂亮的姑娘就站在你面前,你竟然跟我打听一个和尚?”
西门吹雪淡淡答道,“你也可以不站在我们面前。”
说着就要走。
雪姑娘的脸色变了变,笑道,“若你们想问和尚,总归是要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