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循声望去,只见她倚靠在墙檐上,一手枕在脑后,借着阳光赏玩那尊玉面美人。她身上纤尘不染,搁在一旁的剑上却凝着血,血珠滴落,砸在墙角的喇叭花上。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拔剑冲了上去,”他眼眶微微泛红,兀自说了下去,“她飞掠下来将我擒住,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并没有。”
“她对我说,她说我根骨奇佳,倘若习武天生比别人多一份助力,不想却是个愚木草包。爹娘惋惜我的天分时我总不以为然,毕竟我素无大志,只求恣意一生,习武太累、太枯燥了。现如今听她讲,纵然心中万般悔恨,却也只能咬着牙放些狠话。她却像是听到极好玩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半晌才直起腰来,抹了把眼角沁出的泪,说行,让我一年之后再到这来,她看我怎么杀她。”
“她走了,我听着银铃声逐渐远去,怨她的轻蔑,也恨她的狠毒,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再睁开眼已是月上中天。我在祠堂门口磕了个头,往少林去了。”
“这是第十年,我终于杀了她。”
西门吹雪忽而问道,“她为什么不杀你?”
“也许她疯了,或者只是太过无聊,”云飞扬苦笑道,“这个问题你实在不该问我,我从未想明白她。”
“可她已经死了。”西门吹雪道,“我只听见三道呼吸声。”
这里只有三个活人,叶孤城、西门吹雪、云飞扬。
“是么,”他声音沙哑,恍然答道,“那我也该死了。”
星星隐去时,盘桓整夜的北风也终于止息。晨曦穿过窗棂投入殿中,昨晚絮叨个不停的人如今倚靠着石柱,面容沉静神色安详,恍若十年噩梦初醒,终得解脱。
叶孤城拾起他身旁的枪,径直往外走。
“你去哪?”西门吹雪问。
叶孤城的脚步停顿片刻,答道,“收尸。”
长枪虚实奇正、变化多端,打斗中如蛟龙翻滚,人人避其锋芒,不会有人用它来挖一个坑。
叶孤城正在挖坑,一个三尺宽、五尺深、七尺长的坑。他身边没有趁手的工具,能用的只有一柄枪。
他在屋前的空地上也挖了这样的一个坑,里面躺着云飞扬,现在这个坑是为楚南姑娘挖的,在离山庄不远处的后山上。
泥土松动簌簌有声,西门吹雪神色茫茫站在一旁,不知想些什么。
叶孤城忽而道,“倘若我没活下来,你怕是还得挖个一样的坑。”
西门吹雪正色答道,“幸好你活下来了。”
叶孤城笑着摇摇头,幸好他活下来了,要西门吹雪用那柄乌鞘剑挖坑,实在太为难他。
坑已然挖好,西门吹雪将尸体放进去。兀自响动的银铃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叶孤城瞥了一眼,看见狰狞的狼首浮雕。
天意从来高难问,回首繁华处处空,到如今,报应分明,往事随风。
冻土,白雪,狂风。
青石镇是天山脚下最大的市镇。这样极边苦寒之地,天色总是黯淡的很快。叶孤城二人来到小镇时,家家户户已燃起了灯。在笼罩整个大地的夜色中,几点灯烛虽然微如萤火,却足够宽慰旅人。
有光就有人,从他们离开上一个小镇算起,已有整整两日没看到人了。
天山实在是个荒僻而寒冷的地方,每至重阳前后,天上便吹来一股寒风将山急急冻住,此后的整整半年,朔风频起,大雪封山。附近最有经验的猎户也不敢在此时进山,冻起来的山就像饿极了的困兽,会吃人的。
因此快要封山的时候,当地人总是早早准备好柴火饮食,窝在炕上熬过这半年。
青石镇却不这样,当极寒的雪将褐色的泥土冻实冻硬,这里才真正热闹起来,因为一个仙境。
天山是通天之山,传闻天山瑶池为西王母居所,王母曾在此处宴请周穆王。
瑶池仙境毕竟是传说中的地方,距今已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沧海桑田风云变幻,人们不会如此痴迷于一个传说。
因此,青石镇里人们心照不宣的仙境不是山顶的瑶池,而是隐藏在群山深处的另一个地方。传闻在这大雪深埋的群山中有一秘境,其间绿草如茵竹林萧疏,花木珍奇清香馥郁。中有巨塔高数百尺,通体玲珑,内蕴奇珍。
这样的仙境自然有人去过,他还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于是青石镇乞食为生的小叫花儿摇身一变,成了镇上巨富刘老爷。不只是刘老爷,有心人还发现,近年来名声鹊起的豪富,都与秘境脱不了干系。原本荒蛮冷清的青石镇也因此繁华至今。
小镇上热闹非凡,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车马行人熙熙攘攘。叶孤城走近一家装饰气派的客栈,推开门便被屋内的热气糊了一脸。
老板娘是位中年妇人,看起来精明干练。她面带微笑地拨弄着算盘,不像是在算账,倒像是演奏一首名曲。
听见开门的声音,老板娘抬起头,眯起眼睛将二人略微打量一番,笑着问道,“客官,您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呢?”
叶孤城沉声道,“要一间上房,再捡几道好菜上来。”说着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见二人气质不凡,出手又阔绰,态度愈发殷勤起来,连声唤来小厮将他们引至二楼,嘱咐他把房内燃着的鹅梨香熄了。
房间清雅素净,屋内陈设一应俱全。小厮将香炉熄灭后,开窗透了两息,待屋内残香被风吹尽方才下去,回来时端着一壶热茶。
叶孤城瞥了眼屋内的梨花木圆桌,床脚桌沿都被细细磨圆,茶壶上还套着隔热的竹垫,叹道,“难怪她家生意最好,原来有这样一位老板娘。”
西门吹雪淡淡答道,“她看出来了。”
西门吹雪固然看不见屋内陈设,却有只灵敏的鼻子。若有人的眼睛看不见,他的鼻子自然要更灵敏些。因此,常人觉得清丽雅致的梨香,于他看来难免甜腻涩滞,不堪容忍。老板娘嘱咐小厮熄了香炉,便是看出他不能视物。从平度到天山的这一路上有这份眼力的,老板娘还是独一份。
吃过饭后,天黑透了,时间倒还早。连日的奔波使他们劳累困乏,西门吹雪素来好洁,这身衣裳已经吹了两日的风沙,他实在需要洗一个热水澡。
于是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叶孤城怔了一瞬,困惑地眨眨眼,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