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美的课程排得很满，素描、色彩、构成、艺术史……

奚照玉本就是个不善交际的性子，在学校里多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练习，林叙白没有再主动来找他。

只是在几次大课间，奚照玉能感受到来自不远处的小心翼翼的注视。

当他看过去时，林叙白会立刻移开视线，低头摆弄画笔，或者和旁边另一个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女生小声说话，表情恢复成那种惯常的略带怯生生的友好模样。

周三早晨，奚照玉有早八的专业课。

他起得比平时更早些，天刚蒙蒙亮就收拾好画具。

一推开卧室门，却发现客厅落地窗前已经站着一个人。

易之遥背对着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清瘦而挺拔。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睡意，眼下却有淡淡的青影。

“吵醒你了？”奚照玉问。

“没，醒得早。”易之遥喝了口水，语气寻常，“今天有早课？我送你。”

“不用，地铁很方便。”奚照玉说。

央美和金萃公馆之间有直达地铁，不算远。

“顺路，我刚好要去公司处理点事。”易之遥放下水杯，没有给奚照玉拒绝的机会，转身往自己卧室走，“等我五分钟，换衣服。”

奚照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到餐桌边，王妈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易之遥这段时间恢复的很好，开车都不用司机了。

“你昨晚没睡好。”奚照玉忽然问道。

易之遥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点淡。“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们小画家观察力见长啊。”

“黑眼圈。”奚照玉伸出手指在眼下点了点。

“嗯，想了点事情。”易之遥没有否认，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沉默。“一些……工作上的安排。”

他的语气平静，但奚照玉直觉不完全是工作。

他莫名想起了前两天校门口的事，想起了易之遥当时那个明显不对劲的表情。

车内安静了下来。

车子在距离央美还有一个路口的临时停车点停下。

“就这儿吧，前面该堵了。”易之遥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他，“下午几点下课？”

“四点半。”

“我可能会晚一点，有个会。如果我没到，你就去图书馆或者画室等我，别乱跑。”易之遥的语气很自然，但看过来的眼神沉了沉，“如果……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或者有人找你麻烦，立刻给我打电话，或者打给陈助理。号码存好了吧？”

“存好了。”奚照玉点头，易之遥昨晚就把他和陈助理的紧急联系方式存进了他手机，设成了快捷拨号。

“乖。”易之遥抬手，似乎想揉揉他的头发，但在半空中顿了顿，转而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去吧，好好上课。”

奚照玉下了车，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消失在前方拐角。

晨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上午的色彩课，教授布置了一组复杂的静物，奚照玉很快沉浸了进去。

周围同学小声讨论、偶尔发出抱怨，教授这次出题太奇葩了，难度太大的声音。

课间休息时，他起身去洗手间。

在走廊拐角，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又是林叙白。

他似乎也是刚出来，脸色比前几天看起来更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看到奚照玉，他愣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就想侧身绕过。

“你没事吧？”奚照玉问出口。

林叙白脚步顿住，抬起头，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慌乱。“没……没事，谢谢。”他飞快地说，手指又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那天……谢谢你。”

为什么要谢谢他？奚照玉不确定。

“以后……”林叙白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清楚，“以后如果看到……看到沈先生，可不可以……假装没看到我？”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这个请求很过分，脸一下子涨红了，又急急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对你比较好。沈先生他不喜欢……不喜欢别人多管我的事。”

这话听起来矛盾又古怪。

奚照玉看着他慌乱又苍白的脸，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不会多事的。”

林叙白似乎松了口气，但又好像因为他的平静和干脆而显得更加无措。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低低说了声“谢谢”，然后匆匆转身离开了，背影看起来有些仓皇。

奚照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下午的课结束得比预计早。

奚照玉收拾好东西，看了眼手机，易之遥发来信息，说会议延长，大概要五点半才能到。

他回了句“好，我在旧画室”，便背着画具，朝图书馆后面那栋旧仓库改建的画室走去。

林叙白那天提过这里，说是人少安静。

奚照玉之前来看过一次，确实位置僻静，采光却出乎意料的好，巨大的旧式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地上就像一片片碎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