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照玉点了点头,他安静地跟在易之遥身后半步,看着他虽然依旧需要手杖支撑,但步伐明显比之前平稳许多的背影,走下楼梯,坐进车里。
复健中心的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专家,姓秦。
他检查得很仔细,让易之遥做了几个动作,又对着灯光看片子。
奚照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落在易之遥额角渗出的细汗上。
医生的话断断续续飘进耳朵:“恢复速度不错……但不能急……出门还是要用拐杖……循序渐进……”
他看见易之遥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失望,反而笑了笑:“明白,秦老。循序渐进,科学复健,我都记着呢。就是有时候看着这拐杖,有点怀念以前能跑能跳的时候。”
他想起昨晚昏暗画室里,易之遥那句“年轻真好”的嘀咕。
“年轻,底子好,好好配合复健,恢复到接近正常水平是很有希望的。”秦医生宽慰道,又叮嘱了一些日常锻炼的注意事项和营养补充的建议。
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有些耀眼。
坐进车里,易之遥把手杖放到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侧头看他:“听见没?医生都说我恢复得不错。”
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像小孩子展示进步般的微末得意,很快又掩在随意的语调下,“看来哥宝刀未老啊,腹肌胸肌指日可待。”
奚照玉正在看窗外,闻言顿了一下,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早茶店人声鼎沸,食物热气腾腾。
虾饺晶莹剔透,肠粉爽滑。
易之遥吃得很香,甚至还有心情点评哪道点心火候最好。
奚照玉吃得慢,但比昨晚有胃口多了。
吃完早饭,车子没有直接回金萃公馆,而是开向江边。
奚照玉有些意外,但是也没问。
清晨的江风带着水汽,凉爽舒适。
他跟在易之遥身后半步,踩着他被拉长的随着手杖起落微微晃动的影子,沿着步道慢慢走。
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倒映着对岸的建筑轮廓。
走了一段,前面的脚步声停了。
奚照玉抬头,看见易之遥转过身,面对着他。
江风吹乱了他额前些许碎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或慵懒的眼睛,此刻在明亮的天光下静静注视着他。
“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易之遥开口,声音不大,从江风里飘出来。
奚照玉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之前我跟你提过,集团赞助的那个全国青年艺术大赛,我接手了。”
易之遥笑了笑,“章程我看完了,挺正规,评审团阵容也强,匿名评审环节能最大程度保证公平。最重要的是,”他看着奚照玉,缓缓道,“比赛冠军可以直接获得中央美术学院的破格录取资格,免校考,文化课门槛也放低,只要通过一个简单的专业复核就行。”
江风拂过,吹动了奚照玉额前的碎发。
他感觉自己脑子好像嗡的响了一下,怔怔的看着易之遥,看着对方平静的甚至带着点询问神色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还没从昨晚的混乱中清醒过来。
“上央美,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对吧?”易之遥看着他瞬间亮起又强自压抑的眼睛,语气很温和,“以前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耽搁了。现在,有个机会就摆在眼前。虽然竞争肯定会很激烈,但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奚照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本已经打算放弃了,或许像他这样命运多舛的人,
骗人的,他根本不想放弃,那是他从拿起画笔就仰望的圣殿,是母亲离开前也曾鼓励他去的远方,是他在无数个困顿的日夜支撑自己画下去的动力,也是被那杯掺药的水和荒唐婚姻几乎彻底碾碎的梦想。
他怎么会愿意放弃。
奚照玉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央美……破格录取……全国青年艺术大赛……这几个词像带着魔力,瞬间击中了他心底最隐秘也最渴望的地方。
他以为那天在车上是他听错了,易之遥居然是真的在准备这件事,想尽办法找机会。
“我……”奚照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声音艰涩,“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易之遥几乎是立刻反问,眉头微挑,那神情仿佛他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比赛是匿名评审,作品说话。”
易之遥偏了偏头,看向开阔的江面,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这个比赛,我接手,自然要确保它最基本的公平。规则和流程,我会盯着。”
江边的风很大,易之遥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奚照玉脸上,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施舍,只有认真的询问,“而你,只需要想一件事,想不想画,敢不敢画,要不要去试试看,能不能拿下这个机会。”
没有说“我会帮你”,而是说“我会保障公平”。
但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保证都更让奚照玉感到踏实,也……更被尊重。
风更大了些,吹得衣袂翻飞。
奚照玉额前的头发凌乱的飞起,他沉默了站在那里,看着易之遥久久没有说话,易之遥也不出声,就那么陪他站在江边吹风。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嗅到风里淡淡的水腥汽,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直直地迎上易之遥的视线,“我想参加。”
易之遥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奚照玉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下来,比了个大拇指。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过身,拄着手杖,继续沿着江边步道往前走,声音随着风飘过来,“比赛资料晚点发你,接下来,你就专心画你的画。”
走了几步,易之遥察觉到奚照玉没跟上来,停下脚步,转过头似乎看着他笑了笑,“我嘛,专心复健,争取到时候,能自己走着去看你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