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哒一声,毛笔自青叶指间滑落,跌于宣纸之上,笔尖墨汁洇染开来,将那“荣”字晕得模糊了。
“哎呀,”陌广荣轻叹一声,“可惜了。”他的手犹覆在青叶之手上,方才正一笔一画教她写字——写的自是他的名字,陌广荣。子玉二字尚未落笔,荣字已模糊矣。
陌广平立于青叶身侧,低声揭穿:“又没耐性了。”
青叶哼了一声,轻轻挣开陌广荣的手,旋身背对书案。双手向后撑住桌沿,身子松松倚着,一脸玩世不恭:“我与二位世家公子不同,泥腿子出身,哪来这般耐性。”
烛火跳动,映得她身上广袖衫流光隐隐。此非浮光锦,亦非柔软绞罗,乃绡也——生丝织成,自带筋骨,行动间飒飒有声,半透半掩。匠人爱于其上绣山水鸟画,多用作罩衫,以护内里柔软或名贵之衣。
陌广荣知她狡辩,笑而抬手轻弹其额角:“青叶愈发会哄人了。”
“哪里是哄?”青叶拨开他的手,满眼促狭,“我可比不得子玉,不仅善于执笔作画,身姿亦矫健。虽非习武之人,那身上——”
她眼风掠过对方腹部,语带三分狎意道:“八阵图尚未全开,六丁六甲倒先列了戍。”
陌广荣面不改色,只轻轻一笑:“可见青叶对子玉甚是满意。”
“自然满意。”青叶上下打量他一眼,忽而敛了玩世不恭之色,正色道,“子玉身边虽有苏禾这等护卫,亦非万全,何不带些防身兵器?”
“兵器?”陌广荣微微一怔,“我不习武,亦不通兵器。”他自幼无心武艺,平日不过练些强身健体之气功,不似二弟子川,三四岁便握刀剑玩耍。
青叶挑眉,大大咧咧道:“带些机扩小刀,不难。”
她侧首看向陌广平:“让子川教你几招,不需内力,危急时防身便是。”
再看回这位玉面公子,只见其神色怔怔,似是不解她何故忽出此言。
青叶也不多言,懒懒伸了个腰。那件艳梅粉绡随其动作舒展开来,透出里头的主腰小衣与柔顺裙身。
陌氏兄弟见状,皆是呼吸一滞。
“姐姐!”院外之声透过薄薄蚊幔,直直冲散了二人心底那点绮念。
陌广平皱眉,眼露不悦。陌广荣则无奈道:“青叶,你明日便离京州矣,你这好弟弟也不肯饶过——”
“嘘。”青叶伸手按住他的唇,轻声道,“他来,有好事。”
好事?
陌广荣越过青叶肩头,与对面二弟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此物先放院里!”周鹤之声在外头招呼着,并不急着进来。
只听院中有两三人的脚步声,有物件轻轻搁于石桌之响。
陌广荣正要发问,青叶却又抬手止之,浅笑向厅门而去。透过薄薄蚊幔,可见外头几道人影,为首者指挥毕,挥退旁人,徐步走来。
夜风卷过,帷幔如波。周鹤身姿朗朗,眉目清隽。
“姐姐。”他掀帷而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直直撞入青叶眼帘,嘴角笑意一路漫进星目中,尽是依恋。
青叶微微一笑,低首去看他手里的一方锦盒。
“终是到了。”她轻声叹道,双手一抬,锦盒已入掌中。
锦盒宽约三寸,长约尺许,搁于掌心略有些沉——却非里头礼物的分量。
周鹤正欲低头讨赏,青叶已转身向陌氏兄弟而去。周鹤眼底闪过一瞬落寞与妒意,亦只能跟上。
陌广荣将其神色收入眼中,又看向行至己前的青叶。
青叶双手递上锦盒,眉眼弯弯:“子玉,打开看看?”
陌广荣微微一怔,伸手接过,却不急着打开,只看着青叶问:“这便是你所说要送我的礼?”
“不错!”青叶颔首,眉梢扬起几分傲色,“一月前便已令人打造。”
陌广荣一愣,下意识看向二弟陌广平。青叶瞧见他的眼神,立刻道:“他也有。”
她仰起下巴,语气中带了三分命令:“还不打开?”
将军风范,高高在上。
陌广荣失笑,不再犹豫,郑重将锦盒置于案上,小心打开——
一道寒光自盒中跃出,映照于他面颊上。
他定神一看——竟是一个小巧挂件,做成笔杆模样。
陌广平亦凑首来观,疑惑道:“可是悬于腰间革带之物?”
“不错。”青叶又催陌广荣,“你且拿起瞧瞧。”
三人围在一处,周鹤立于身后,无声翻了个白眼。
陌广荣伸手将此小物拿起,掂了掂,极轻。通体银灰,似铁所铸,触手生凉。
他细细端详:长约六寸,仅女子尾指粗细,两头刻海水纹,中间光滑。
“这……”他瞧见一处微微突起的机扩,脑中闪过方才青叶所言防身兵器,立刻道,“莫非是?”
青叶见其猜到,挑眉一笑,手掌翻飞间已将物件握于手中。
她端详此小巧之物,眉眼骤然冷冽。指尖一按,手腕一翻——只听咻的一声,利刃出鞘!身旁三人不约而同退开两步。
其声肃然,手下不停,利刃划出道道寒光,却总能堪堪避过身旁之人。
“上撩,破喉。”
“前刺,穿心。”
“下劈,开腹。”
大袖随其动作飒飒作响,背上乌发亦轻轻舞动。
终于,收势站定,衣袂略略滞后方才落定。
青叶回首,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陌广荣身上,忽而笑了:“子玉,我不懂风雅,只会送你防身保命之物。”
指尖一按,利刃归鞘,锋芒尽收。
陌广荣回过神来,笑容温润,上前两步握住她持刃之手,轻轻抬起,眼中柔光流转:“但凡青叶所赠,子玉皆喜。况且青叶送我兵器,自是心系我的安危。”
这是他头一回收到青叶赠礼!
青叶歪头看他,只觉这张脸当真赏心悦目,玉面可人。一时情动,便要凑上前去——
“姐姐!”周鹤忍不住唤出声,语气中带着醋意,却不敢发作,只低声道,“卫国将军的礼尚在外头,不看了么?”
陌广平倏然侧目,看了周鹤一眼,知他是拿自己作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