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官驿一处会客厅内，洪威负手立于窗前，身形笔挺如松。日光透过窗棂在他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惯常的倨傲之色，仿佛天下事皆不放在眼里。
然则门外三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垂于身侧的手指悄然蜷了蜷。
门帘洞开，当先一人阔步而入。
洪威转过身来，目光匆匆一瞥——是陌广平。
一人紧随其后，他颔首致意——是陌广荣。
那么第三人，自然是——
他双眸落在那道身影上，原本冷硬的唇线几不可见地柔和了一瞬——虽只如石火电光，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仍是那副拒人千里、高高在上的模样。
“卫国将军，威凤将军，陌侍郎。”他略一颔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威武将军，”青叶抱拳还礼，轻笑道，“本将还道威武将军将于随阳城与我等汇合，却不料脚程这般快。”
她换了身青色立领袍，箭袖袖口接了一截玄色袖笼，笼上黄竹刺绣随着她的动作闪烁着微微金色，十分贵气。
洪威身形高大，立于青叶身前，一双眼先是落在她的玉簪上，又止不住地自她面颊上掠过，再扫过她耳垂上的蓝姬宝石，往下那围绕着她颈子的，是一颗垂坠于细细金链下的墨翠珠子，最终，目光探向她腰间的一方玉牌。
他所知晓的，是那墨翠珠子是陌广平所赠，而腰间一方玉牌，更是圣上赠予陌广荣、又被陌广荣转赠于青叶的——信物。
洪威不自觉地想，她发髻上的玉簪子与那蓝姬耳坠，是否亦是她的其他情郎所赠？
“威武将军，”立于青叶右侧的陌广荣浅笑道，“连日奔波，有劳。”
他在提醒洪威的失态。
陌广平亦是察觉，沉默不语，一双眼却牢牢锁住他的面容。
青叶又岂会不知？她微微垂着长睫，波澜不惊。
洪威被陌广荣一点，霎时惊醒，压下心头躁动，客套道：“行军奔疾，早已习惯。”
他料过他会失神，亦不停提醒自己勿要显露真心，却仍在看到青叶的刹那功亏一篑。
他勉力做出公事公办的模样，径直道：“既人都到齐了，本将便不绕弯子——圣上有口谕。”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骤然肃穆。青叶当即撩袍跪地，陌广荣与陌广平亦随之拜倒。
洪威正色道：“圣上口谕：着威凤将军青叶，与威武将军洪威、卫国将军陌广平、六科侍郎陌广荣，一同巡视蜀州边境，勘察防务，不得有误。”
“臣领旨。”青叶垂首应道。
陌氏兄弟亦然。
三人先后起身，而青叶起身时不知是连日赶路疲乏，还是跪得久了腿脚发麻，膝下一软，身形微微一晃。
洪威几乎是在同一瞬便伸出手去，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这一触碰，四人皆是神色各异。陌氏兄弟的眼神，几欲刺穿他的心头，看透他的心思。
青叶收臂站稳，淡然向洪威道谢：“多谢。”
洪威的手亦是迅疾收回，顿了片刻才低声道：“客气。”那负于身后的手，悄然握了握，又松开了。
陌广平的眼神渐冷，陌广荣视线则在青叶面上一掠，旋即笑着向洪威道：“景桓劳累，今夜一道用膳罢，我与子川、青叶已定了随阳城的膳局酒楼，那可是城内一等一的好去处。”
既已谈完公务，青叶又与洪威相熟，他便将双方的表字抬了出来。
青叶并未听过洪威的表字，怔了一怔，重复道：“景桓？”
陌广荣替她解惑：“是威武将军的表字。”
“原来如此。”青叶颔首，随意道，“确然是威武桓桓。”
景桓二字寓意威仪显赫，威武桓桓，虽说他的倨傲败了些许意境，倒也是相称。
洪威的心头却是跳了一跳，这是青叶第一次称呼他的表字。他勉力收回心神，向陌广荣点头：“今夜就有劳子玉安排。”
一双眼，仍是不自觉地落在青叶面上。
一路奔波，他不觉劳苦，心中所念皆是早日见到她。
玉扳指通体温润，色泽介于青白之间，隐隐透出油脂般的光泽。器身呈圆筒状，上端微微外撇，下端略向内收，线条柔和流畅。表面光素无纹，唯在口沿处有一圈极浅的弦纹，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阳光斜照时，扳指内壁可见细细的螺旋纹，那是当年制作时留下的痕迹。入手微沉，初触微凉，稍顷便与体温相融。戴在拇指上，恰可护住指根，边缘圆润，毫无硌手之感。
近口沿处有一小块糖色，像是无意间滴落的蜜糖，深浅有致，反倒成了点睛之笔。
青叶捧起它，那抹糖色在烛光下流转如蜜。她将扳指缓缓套上拇指，尺寸刚好。
她身量小，手掌也不大，手指亦是细了些。但听闻山河长公主身高约莫六尺，比一些男子还高上两三寸，没想到手指这般细长。
她转了转玉扳指，将上头嵌着“山河”二字的一面面向掌心。心头跳出一首诗——
金戈映日破重关，玉指张弓定北蛮。
百战山河归一统，功勒燕然只等闲。
烛火一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正出神想着，朝露掀起厅门垂挂的蚊幔而入，手里拿着一樽小巧香炉。
青叶瞥了一眼，朝露禀告道：“里头是艾草，驱蚊所用。”
不同于一般香薰，这里头是炭饼隔着云母片来点着艾草，无烟无火。
青叶颔首，将玉扳指递给朝露：“收入我房中。”
朝露领命，将手中炉子放置后，便向她而来，小心翼翼接过玉扳指往内室而去。
青叶仍旧斜躺在软榻之上。夏日夜风袭来，透过花罗所制的轻薄蚊幔，徐徐而入。
她身上所穿，则是绞罗广袖衫，雾蒙蒙的木槿底色，上头绣着七彩雀鸟戏牡丹，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