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桓,”父亲指了指案上的一双新靴,“你母亲着人加紧做的,牛皮缝合,结实耐穿。雨季行军,最合适不过。”
洪威拿过靴子,细细端详。他身量高,骨架宽,脚码自然不小,脚掌极宽,脚背也高,寻常鞋靴穿不得,只能寻匠人订做。母亲一年总要给他做上六七双——及腿肚的、及脚踝的、及脚背的,夏日的、春秋的、冬日的,一样不落。
“多谢母亲,多谢父亲。”他声音低沉。
父亲笑了笑,眼角的细纹一路漾开。“景桓可有怪过为父,对你管教太严?”
他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父亲——语气似是寻常,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
沉默片刻,他答道:“是孩儿脾性不好,父亲教导是应当的。”
他垂眸望着地面。良久,父亲拍了拍他的肩头,叹息一声,并未言语。
他知道,总有人要唱白脸。而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到底,他姓洪,不姓袁。
洪威猝然睁开眼,醒了醒神,翻身坐起。窗外天色朦胧,天光未透。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青叶那一招——天光云影。
“天光云影?”贞和帝面上闪过讶异,却又不只是讶异,仿佛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他拨弄着手中的佛珠,很快恢复如常,淡淡道:“这名字倒是有趣。你且与朕讲讲,威凤将军的招式。”
洪威不敢多看,亦不敢多问,斟字酌句地将自己与青叶比试的情形一一道来,又将长泽城外遭遇泥石流时,青叶金光罩体、御空而行的情景细细描述。末了,还提了一笔青叶离去前几日,在客京府中催动混元气的异象。
“将军!”古北笙在外叩门,“该起身赶路了。”
他应了一声,利落地穿衣——自卫锦书一事后,他对范无意渐渐生了嫌隙。原先只觉得他轻狂了些,约束约束便好,可那事之后,却觉得他实在不成器,便渐渐冷落下来,此行也未带他。
连日赶路,他却不觉得疲惫。心中所念,唯有那一张艳容。
洪威的喉结,微微滚动。
连日阴雨,直至第三日方才放晴。长泽官府即刻派人探路——雨季前虽加固过山道,却架不住连日暴雨冲刷,终究叫人放心不下。可若要再次加固,又得等晴上两日,待泥石晒干了方能动工,否则途中生变,平白搭上几条人命。
这一等,又是五日。
到第六日上午,官府终于来人通报:可行了。但仍禀请午后通行——那时日头最盛,泥石又能干透几分。
“还请诸位大人弃车骑马,尽快通行,切勿滞留。”那人躬身道,“届时卑职在前方带路,请诸位跟紧卑职。”
青叶这一行,光是军士便有百来人,加上护卫二十余人,再算上薛常凯等人,统共一百四十号。陌广平也带了随行军士三十人,合起来便是一百七十之众。通行少说也要一炷香的工夫,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官府的人如此小心翼翼,倒也不难理解。无论是青叶还是陌氏兄弟,随便哪个出了差池,都是要他脑袋的事。
既如此,便定在午后。
这一来,抵达信源城境内,便要近亥时。赶往城内自然不可能,只能在郊外村落附近安营扎寨。
“将军!”朝露大老远便向青叶奔来,后头跟着曾筱雨。
月色下,青叶正与陌氏兄弟看着不远处一条溪流闲聊,闻言侧首看向二人。因是骑马行军,她身着玄色劲装,软甲披身,腰间佩着双□□姿飒飒。她按剑而立,唇边带着笑意。
朝露率先奔至青叶身前,向三人行了礼,右手抬起用窄袖擦了擦汗,禀道:“您的营帐已安置妥当,就在营寨中部偏北方向。”
“侍郎与卫国将军,及卫国将军亲卫,则在东北向。”她抬手指了个大概方向,“陈都尉正在着人安置。”
“薛大人一行,及属下与曾医官,则在西北方向。”
“其他将士,四向排开围绕。”
禀毕,她垂手等待示下。
青叶颔首:“好。”朝露确然是一把好手,难怪林秋举荐她。
此时月朗星稀,青叶屏退朝露与曾筱雨,向左右二人道:“歇息罢,明日还要赶路。”
陌广荣抬手轻轻一捏她的脸颊,低头调笑:“可要来子玉营帐内?”
青叶拍掉他的手,力道不大。她向左瞥了陌广平一眼,再看回陌广荣,只轻轻一笑,旋即向营帐走去。陌广荣被她这一笑逗得心痒,浅笑着也迈开脚步。
陌广平抬眼看了看月色,虽则明朗,但于这偏僻山脚而言,仍是危机四伏。
他下意识拢了拢手掌——空空如也。指尖擦过掌心薄茧,触到一片虚无。
断岳在营帐中。那柄修长沉重的□□,此刻正倚在他的铺位旁,刀身贴着帐布,刃口朝内。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刀锋永远向着自己,杀意收敛得干干净净。
犹如他面对青叶之时。
“剑锋虽凌厉,亦可收于鞘中。”沧海坐在案桌一侧,冷眼瞧着那新铸好的双叶剑,“你记住,锋芒太盛,划伤的不仅是敌人,还有你和你身边的人。”
双叶剑静静躺在桌上,剑身收于鞘中。
青叶站在案桌前,正欲抽剑的手顿了顿,长睫轻颤——林冬虽是死于敌人刀剑之下,却也未尝不是死于她锋利的大愿之下。
“可若不锋利,如何杀敌?”她手扶双叶剑的护手,喃喃道。
沧海抬首瞪她:“你蠢么?为师叫你适时收了杀意,不是叫你做钝器。否则心魔铸成,自己伤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