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举起酒盏,向四周环顾一眼,朗声道:“诸君——”
满堂宾朋停下耳语,纷纷朝她望来。
她面带笑意,缓缓道:“青叶蒙圣上恩典,得诸位同僚照拂,在京州这些时日,获益良多。今夜薄酒素宴,聊表谢意。他日若至万州,青叶必当亲迎相待,与诸君共饮,不醉不归。”
言罢,举盏一饮而尽。
“好!”康济安率先抚掌,众人纷纷举杯应和。
青叶又斟第二盏酒,略略沉吟片刻,方朗声念道:
“提剑入京州,今朝策马游。
此身许家国,万里一孤舟。
诸君且满饮,莫问几时休。
他日江湖上,相逢皆旧友。”
满座静了一瞬,随即掌声雷动。
霍连年与杜玉甫齐声赞叹:“好一句‘此身许家国,万里一孤舟’!威凤将军,有古名将之风!”
陌君贤捻须颔首,目露赞许之色。陌广荣与二弟相视一眼,虽未言语,眼底却尽是笑意——这诗里没有离愁别绪,唯有襟怀坦荡。
唯洪威面色复杂,眼神闪烁。
袁平起身举盏,朗声道:“将军,老夫敬你。愿你此去一帆风顺,再立新功!”
众人纷纷起身举盏。一时间,乾海厅内酒香四溢,豪情满堂。
乾海厅后方有一处院落,五六间厢房散落其间,烛火昏暗,专供宾客醒酒饮茶。
今夜热闹,这院子进进出出的人便也多。喝过一轮,来这里醒醒酒,方才能回去再战。
青叶也不例外,即便事先服了解酒药,还是吐了一轮。
“待会儿再喝,就兑了水罢。”陌广荣蹙着眉,扶她在软榻上坐下。
朝露将棉巾用温水濡湿,陌广荣接过来,替青叶细细擦拭脸颊。
青叶喃喃道:“方才喝的便是兑了水的,奈何人多,京州酒烈,我实在是扛不住。”
陌广荣失笑:“原来你早早使了奸计,却还是这般不经。”
青叶无奈地笑了笑,面色酡红,脑中昏沉。
外头传来陌静修的声音:“将军,大哥。”
青叶睁不开眼,只听有人进了屋,凑到陌广荣耳边低语几句,似是外头应酬的事。
她勉力摆摆手:“你们且都出去罢,容我一人歇息片刻。”
陌广荣略一迟疑,青叶又道:“去罢。朝露一刻钟后来唤我。”
她闭着眼,听见陌广荣低声道:“好,那你歇着,烛火我给你熄了,免得扰你。”
身子被轻轻放平,一方软枕垫到脑后。不多时,眼皮前暗下来,想必烛火已灭。
脚步声远去,房门合上,屋里重归寂静。
耳畔还残着隔壁厢房隐约的声响,似有人在闲谈饮茶。
过了一阵,周遭彻底静下来,大约是其他房里的醒酒宾客也散了。
青叶脑中沉沉,呼吸渐匀,不多时便陷入半梦半醒之间。
恍惚间,房门轻响一声,有人走了进来。
是朝露么?不,听步伐像是男子,步子阔,却极轻,是习武之人的脚步,又带着几分醉后的乱。
是陌广平么?
青叶醒不过来,只静静躺着。
那脚步直直朝她而来,忽然——榻沿一沉,有人坐了下来。
一道炽热的身子随即压过来——
“嗯……”青叶被他挤到,往里挪了挪,依旧睡着。
那人倒是一惊,似是将将发觉此处有人,醉意朦胧中险些跌下软榻。
过了一阵,那人呼吸渐平,似稳住了心神,在昏暗里低头打量她——
“嗯……”青叶无意识地呢喃,“热。”
这酒,真烈。
身旁人呼吸一沉,双掌握紧又松开,胸口起伏得厉害。
朦胧间,一双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贴近,那人却微微一顿。不过一息,复又贴上,滚烫的手指来回描摹她的面容。
青叶仍睁不开眼,脑中尚未清明,只觉那手稍稍用力,按了按她的唇。
她忽而觉出不对——这般动作,不像熟稔之人,倒像是陌生来者,而她与陌广平早已熟知对方一切,怎么可能如此——
既小心,又热烈。
习武之人,敢这般触碰她的,是谁?
身上虽绵软,脑中却飞快转过无数念头。
顿了顿,她闭眼呢喃道:“平郎。”
那只手登时停住。她听见耳畔沉重的呼吸,双眼仍未睁开。
过了一阵,榻沿一轻,那人悄然离去。
青叶缓缓睁眼,眸中一片清明。
她一动不动,将方才种种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朝露的脚步声近了。
“将军,”朝露轻声唤她,“可醒了?”
“嗯。”青叶低低应了一声,在她搀扶下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状若无意地问,“方才你在外头守着?”
朝露柔声道:“方才离开了一会儿。有位贵客家的夫人吃醉了酒,身量宽,其他女眷扶不动,属下习武,气力大些,霍四小姐便让属下去搭把手,这才匆匆赶回。”
她顿了顿,到底察觉出什么,问道:“方才将军可是有事寻属下?”
青叶云淡风轻:“方才有些渴,想唤你斟茶,现下不必了,回席上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