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陌广荣一拉她的手,声音轻缓,“我带你在府中走走。”
青叶不语,任由他牵着,穿过重重月门。
月光如水,洒落在青石小径上。
两人行至一座院落前,院门上方悬着匾额,上书“鸣玉轩”三字。门外守着的仆役见是他二人前来,低首行礼。
“这是我居的院子。”陌广荣眼神幽深,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入了内。
青叶心头没来由一慌。此刻的陌广荣,极具侵略性——与陌广平不同。陌广平的进攻如寒刃出鞘,冷冽直接;而陌广荣,更像是深海中的巨兽,水面风平浪静,水下却已暗流涌动,步步紧逼,叫你无从退路。
她挣了挣手。
陌广荣回首看她:“怎么了?”明知故问。
青叶呼吸稍快,低声道:“去你书房瞧瞧。你不是素爱作画么?带我去看看。”
她竟有些想逃——哪怕只拖延片刻。
月色下,院中灯笼轻摇。陌广荣静静瞧着她,忽而一笑:“好。”
他转向一名仆役:“给书房掌灯。”
仆役领命而去,而他依旧没有松手,拉着她不紧不慢地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被推开,烛火次第燃起。温暖的光亮透出来,青叶心中稍稍安定。她随他行至门前,抬首望去——上头挂着一方匾额,写着三个字:
青玉斋。
“你……”她怔住了。
陌广荣淡淡道:“月前改的。”说罢,拉着她入了内。
仆役乖觉地合上门,退了出去。
陌广荣终于松了手,负手而立,恢复了往日的温雅,声音也和缓下来:“想看什么,自便。不必客气。”
青叶见他似乎恢复如常,心中稍宽。她应了一声,目光四下游移,最终落在案桌上那一叠画纸上。
她徐徐踱步而去。
一张张画纸叠放着,上头隐约勾勒着人形。她双目凝视,脚下不紧不慢——
近了。
再近一步。
青叶脚下一顿——
画上似乎是——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行至案桌旁。双手轻轻掀开最上面那张,一张张看过去——
是她。
每一张,都是她。或笑,或嗔,或怒,或站,或卧,或坐。
有一张,她冷眼抬首,在说:“休拿我当你那些红颜知己戏耍。”
有一张,她目露决绝,正执剑喝道:“今夜,你的脑袋,我拿定了。”
有一张,她于盼兮楼上阖目而立:“我喜欢这里。”
青叶怔愣在原地,手下的动作却未停——一张张掀开,一张张过目。
然后,她的手滞住了。
这一幅画上,女子倚墙而立,仰首阖目,眉间似痛似悦——
青叶面皮骤然滚烫。
这是她与陌广平,在万怡球场放纵的那一次。
“你可喜欢?”
陌广荣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幽深,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他不知何时已逼近她身后,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你可知,当时的你——美透了。”
青叶不语,身子却热了起来。
“青叶。”他的声音自脑后幽幽而来,不容置疑,“转过身。”
青叶心跳如鼓,缓缓转身,与他对视。
她以为他会吻她。
可他只是静静地看,目光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然后,他伸出手,落在她腰间。
动作轻柔,好似对待一件易碎珍宝。
“玉龙横卧九重天,一夜西风雕素颜。”他低声念着,声音动人,“千山鸟藏人迹灭,万树花开非旧年。”
“初初见你,清冷,孤高,拒人于千里之外。像那雪山——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靠近。”
他顿了顿,手指拂过她的肩头,又轻抚她面颊。
青叶想侧过头去,却被他轻扣下颚,逼她直视他的眼睛。
他柔声道:“云境城皇城后方,有一座山,冬日覆着雪,甚是好看。可我最喜欢的,是那一寸一寸化雪之时。”
他喃喃道:“美,美不胜收。”
青叶背靠案桌,两手紧扣案沿,垂下眼眸,看见他的手——那手掌上有一道疤痕,是双叶剑留下的。
他依旧衣衫齐整,翩翩公子。
而她,已无所遁形。
她的背碾过那一张张画纸,将画像上的自己一寸寸摧毁。
外头忽然传来动静,青叶一惊。他手掌抬起,轻轻覆住她的唇。
“嘘,”他低声蛊惑,“别慌。”
他又在她耳边念道:“半入江河半化烟,半随云鹤上青天。莫道此身终作土,润得人间四月天。”
青叶恍惚间,听见他问——
“青叶,我可入你心里了么?”
他的手掌仍覆在她唇上,温热而干燥,带着淡淡的墨香。那是长年握笔留下的气息,与陌广平握刀的手截然不同——一个杀人,一个写意;一个留血,一个留痕。
青叶说不出话,身上细汗渗出。
陌广荣,他终于撕下那温雅的皮囊,化作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
而她,是他的腹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