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将军。”她拱手行礼,笑意清浅,“久等了。”
她这一出现,三人齐齐望来。
洪威眼神掠过她面颊——上头还残留着些许脂粉痕迹,云髻亦未能完全拆解,仍留了一朵。身上所穿也并非男子衣衫,而是一件丁香色立领偏襟薄衫,下着碧落旋裙,外披春辰色素色大衫。薄衫前襟绣着朵朵云海纹,半遮了里头的小衣。
并无不妥。他亦见过她最艳丽的红妆。
只是此时于此厅中,又立着陌氏兄弟,那贵妃榻上的痕迹——无不提醒着他方才三人的热络缠磨。
洪威心下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他微微垂下眼眸,声音沉沉:“请威凤将军接贞和帝口谕。”
陌氏兄弟退开一旁,由青叶接旨。
青叶提摆下跪,口中道:“臣接旨。”
朝露跟随其后跪拜。
她向前拜服,正在洪威身前三步远,后颈露出一小节,一道细长的疤痕自她脊骨深处展露头角。
洪威竟错了一错神——可是她战场厮杀所留?
他这一顿,陌氏兄弟皆机敏察觉,齐齐望他。
洪威定住心神,声如洪钟,不急不缓:“贞和帝口谕:明日酉时三刻,请威凤将军入采露殿赴宴。同席者——”
他顿了顿,一一报来:“国公爷携陌侍郎、卫国将军;吏部尚书袁平,携定安将军、末将洪威。”
他说到“末将洪威”四字时,声音微微一低,眸光飞快地掠过青叶身上,又迅速收回。
他不明圣意,为何令他来传这道口谕?心绪烦乱,忆起父亲向他转述贞和帝口谕时的表情——似笑非笑,又有些捉摸不透的冷。
他是袁氏族人。青叶与陌氏族人相交,他自然不能与青叶深交,只可止于公务。
青叶声音平缓:“臣接旨。”
她缓缓起身,朝露先一步扶着她,并为她略整衣身。
她抬首。眼尾那抹蜜橘影色随着映入厅中的日光轻轻流转,好似一弯春日的溪流,绵延昳丽,漾着细碎的光。
洪威望见她抬眸的那一瞬,心下又是一怔。只觉得心中燥热,一如那场马球赛时,她策马而来的那一刻。
他即刻侧身,向一旁的陌氏兄弟道:“想必国公爷回府后,亦会向二位提及此事。”
话音落下,他不待二人回应,便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那霁蓝的身影穿过槐荫,步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几乎有些仓皇的意味。
待他一走,院中重归寂静。蝉鸣声声,檐下铁马偶尔叮当一响。
陌氏兄弟一左一右行至青叶身旁。
陌广荣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正如倚梅园你我三人所说,必有此行。”
“是。”青叶颔首,双目却仍瞧着洪威离去的方向。那抹霁蓝已消失在院门外,只剩槐荫摇曳,光影斑驳。
她眸中那慵懒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静的光——平静,专注,亦有几分锐利。
“这一天,”她轻声道,“终于来了。”
终于来了。这是圣上真正的考校。
陌广平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那抹蜜橘影色仍在眼角,可此刻看来,却不再有方才的妩媚,反而像是战场上点起的烽火,灼灼逼人。
他低声道:“你可做好打算了?”
青叶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将那缕垂落的青丝拢到耳后,动作仍是那样慵懒,可那双眼,却愈发沉静了。
“我自有计较。”她弯了弯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二人,眸光里终于浮起一丝暖意:“明日这宴,请子玉和平郎,千万不要太过照应。”
二人一怔,旋即明了——手握重兵的万州之主,威凤将军青叶,与陌氏相交,打破朝中局势,这是好是坏?圣上是喜是厌?
陌广荣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放心。”
陌广平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亦握住她另一只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薄茧,握得很紧。
青叶垂眸看了一眼,唇角那抹笑意终于真了几分。
她抬起头,望向院中那片摇曳的槐荫。初夏的凉风吹入厅中,那件春辰色素色大衫在风里轻轻拂动,丁香色的立领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颈项,只余那双眼——
依旧明艳,依旧深沉。
明日。
采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