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和贵妃轻笑出声：“将军爽快，眸中坦诚，正如画像之上——少年英姿。”

青叶浅笑着：“末将听闻，陌侍郎将末将于秋收大宴上杀敌之姿描摹，呈至御前。倒不知如何光景？可有将末将画成骇人妖魔？”

敦和贵妃失笑出声：“何来妖魔？将军当真诙谐。”

她话锋一转，说道：“将军平定万州，十分不易，本宫敬佩。近日得知宁渠大局已定，更是惊诧，将军可否当个故事，为本宫说说？”

青叶笑意不减，斟字酌句，将前因经过，当下情况，简要说了说。

敦和贵妃微微颔首：“这么说来，宁渠小王子倒是救了你一命，这当真是因果轮回，你帮了他，他救了你。”

青叶颔首，又道：“万州与宁渠签订盟约，乃是以州之名，末将已命人拓印一份，圣上若需，即可查阅。”

虽说州与国盟约不甚合乎规制，但如今世道不平，能以州之名盟约且愿呈上，可见些许诚心——不算多，比起南屿州已是珍贵。

闻言敦和贵妃眼中闪过欣赏，继而道：“事关国事，本宫不便多言，日后圣上自有安排。”

青叶颔首：“遵命。”此事不过是一个口子，待到真正“交锋”之时，方可探得圣上心中谋算的一二。

敦和贵妃示意宫女斟茶，笑道：“本宫自小养在深闺，前朝军政不如将军，倒不如聊些女儿家的事，将军可愿？”

青叶微微一怔，应道：“一切听娘娘的。”所谓不懂前朝军政皆是托词，已探得些许她的态度，便要换个话头，再探一探。毕竟，以她之身份，若是嫁娶，自然牵涉军政。

敦和贵妃见她坦然，便抬手遣退宫女，一双眼凝视她：“将军可有与陌侍郎结百年之好的打算？”

玉牌赠送，已是宣告。这一番来回，二人少不得接触，今夜酒席，陌广荣眼神已是藏不住。

青叶似笑非笑，摇首：“并无。”百年之好，便是嫁娶，她自然无此打算。

这倒是让敦和贵妃微微诧异，想了想，又道：“那么，可是卫国将军？”

青叶知晓，她三人氛围暧昧，圣上与敦和贵妃想必于高座之上看了个通透。她仍旧坦诚：“娘娘，末将此生并无嫁娶可能。何人可容得下末将这般的娘子？便是容得下，末将也做不了高墙贤妇，心中只有刀剑与万州。”

她字句爽快，并无遮掩，敦和贵妃一时哑然，一双眼瞧着她，似有探究。

青叶干脆一口气吐露真心：“末将有情郎，不止一人。”她留着话尾，未提陌氏兄弟，一则是给这二人留着体面，二则是现下虽有亲密举止，却未及床榻之间。况且，谁知道这二人将来是否抵不住国公爷的教训、转而离去呢？

张岭与周鹤，自是不会弃她而去。

闻言敦和贵妃面容微怔，过了好一会，忽而弯了唇角，低低笑起来。这笑却止不住，愈发深了。

青叶垂首，并不言语。

敦和贵妃头上朱钗颤动，眼角亦出了泪痕，她好不容易止住笑，食指虚点青叶额前：“你倒是洒脱，不错，不错！”

连道两声不错，敦和贵妃心绪复杂，青叶于这世道是异类，却也是开头。

她收了笑，叹息道：“卫锦书若能有你这般智慧，何至于此？不嫁不娶并非错处，养着面首亦非错处，错的，是并无资本却样样皆要。”

青叶有所触动，敦和贵妃的通透，远胜大部分人。她忆起卫锦书的跋扈和狼狈，缓缓道：“娘娘，卫三小姐欲冲破枷锁，只是找错了路。山河长公主自然是天下无二，亦是时势造英雄。”

男主权的时代，女子自然被打压。欲冲破枷锁的人不多，能冲破更少之又少，卫锦书便是一证好例。

敦和贵妃微微一震，凝视青叶。青叶忽而道歉：“末将失言。”是失言，亦非失言，她的存在本身已是“失序”，圣上必然明白，全看是否容得下她？亦或说，全看圣上志向何方。

半晌，敦和贵妃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动作极轻，却透着一丝温暖。

“本宫喜欢你的性子。”她轻声道，“有什么为难的，可来嘉德宫寻本宫说话。”

青叶抬眸看她，目光微动。

这位贵妃娘娘虽出自袁氏，却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亦智慧得多。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熏香细细燃烧，青烟袅袅升起，在灯影里化作无形的丝缕。

“娘娘厚爱，末将记下了。”青叶轻声应道，却并未再多言。

敦和贵妃微微一笑，收回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她目光落在窗棂上，透过薄薄的绢纱，隐约可见对面咏欢殿的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本宫年轻时，曾想过，”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仿佛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地落入青叶耳中，“山河长公主何等英姿，当真向往。”

青叶抬眸。

敦和贵妃却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窗外那片灯火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神情悠远。

“后来才明白，”她轻声道，“有些路，不是想走便能走的。”

青叶沉默片刻，轻声道：“娘娘如今的路，未必不好。”

敦和贵妃闻言，微微挑眉，旋即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与方才不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畅快。

“好。”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醒得差不多了，回去吧。再待下去，圣上该派人来寻了。”

青叶起身，随她向外走去。

殿外宫女听到动静，推开殿门，将二人请出。长廊尽头，咏欢殿的灯火依旧辉煌。

宫女簇拥，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重新踏入那片灯火如昼的喧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