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咏欢殿灯火如昼。
青叶等人随内侍引路,自侧门入殿时,宴席已备。殿中摆开数十张食案,按品级分列左右,案上金盘玉碗,盛满珍馐。殿内燃着百余盏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恍如白昼,却又在梁柱之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光明处是礼仪威仪,阴影处是暗流涌动。
“诸位大人请随下官来。”一名内侍将薛常凯、曾筱雨众人引向一侧。薛常凯向青叶瞧了一眼,青叶颔首,他方领着其他人等迈开步子。
曾筱雨却停下两息,青叶笑笑,示意她跟随前去——朝露和邓禹不得入宴,她这是担心青叶。这份关切,青叶领了。
“威凤将军,请这边走。”引路的内侍躬身侧立,手臂指向左列前端的一个空位——一品武官之位,仅在国公爷陌君贤及六大学士之下。
她却顿了顿脚步,转而向已落座的袁平拱手行礼,对方回礼,她这才继续向前而去。礼数周全,一步不乱。
而同为一品武官的袁顾州与洪威已落座席上,见她前来,皆起身致意。
“威凤将军,”袁顾州笑道,声如洪钟,“白日殿上听威凤将军自述万州平定战役,本将着实佩服,今夜必定与将军喝上几盅!”
他笑容爽朗,颇具将领之风。身旁洪威只颔首不语,袁顾州笑道:“我这二弟素来傲气,威凤将军莫要见怪。”
青叶回以浅笑:“本将自抵达京州,一路皆有威武将军照应,原已相熟,何来见怪一说?”
洪威瞥她一眼,勉强扯出一笑。袁顾州将二人神情纳入眼中,哈哈大笑。他正要招呼一同落座,却见一内侍正恭敬引入几人,正是国公爷及内阁六人,以及陌氏兄弟。
青叶亦瞧见了,转身面向,恭敬行礼。
“国公爷,六学士。”众人纷纷行礼。
青叶垂首原地,礼数周全,眼前却瞧见一双官靴落定,耳边传来陌君贤的声音:“威凤将军。”
她抬首,陌君贤面色惯常的严肃,然眼神却松动些许,向她说道:“将军辛劳,今夜酒宴可开怀畅饮。”
“是。”青叶只答了一个字,并不多言——她敏锐察觉到这位国公爷并不十分欢喜她,始终以打量的姿态面对。至于原因,怕是与她和陌氏兄弟纠缠不清脱不了干系。
也是,若是她生了两个这般出众的儿子,却要做同一女子的情郎,她怕也是难以接受。
陌君贤见她谨慎,倒也没有咄咄逼人,领着六大学士于首段落座。而陌广平则行至青叶身旁——他亦是一品武将,因而座位与青叶挨着,将她与洪威隔开。
陌广荣却是三品,与青叶尚且隔着好几轮。他上前靠近青叶,柔声道:“少喝点。”
青叶眼角掠过首座上的国公爷,唇角微翘:“你可仔细点,国公爷怕是要教训你。”
陌广荣却浅浅一笑,转身离开,陌广平低声在青叶耳边道:“早教训过了。”
青叶一怔,未能多问,一道尖细的嗓音划破殿中喧哗——
“圣上驾到——敦和贵妃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整衣提摆,跪伏于地。
贞和帝身着常服,玄色袍服上绣着暗金云纹,比之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敦和贵妃随侍在侧,一袭藕荷色宫装,眉目温婉,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都平身吧。”贞和帝于御座落座,摆了摆手,“今夜是为威凤将军接风,不必拘礼,随意些。”
众人谢恩,各自归座。
贞和帝的目光在殿中一扫,落在青叶身上,含笑道:“威凤将军,今夜你是主宾,莫要拘谨。朕这咏欢殿,平日里冷清得很,难得热闹一回。”
青叶垂首:“臣惶恐。”
“惶恐什么?”贞和帝笑了一声,“朕又不吃人。”
殿中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敦和贵妃亦掩唇轻笑,她的目光,正落在青叶身上,细细端详。
青叶察觉那道目光,抬眸望去,正与敦和贵妃的视线相触,她旋即垂眸。
敦和贵妃微微一笑,移开了目光。
“赐酒。”贞和帝扬手。
一众内侍捧壶而至,为诸君斟满一盏。酒是宫中珍藏的“琥珀光”,色如琥珀,清冽透明,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贞和帝却不提话,只瞧着青叶浅笑:“爱卿,既是你主宾,提第一盏词罢。”
众人于是纷纷望向青叶,青叶略一思忖,双手捧杯,起身面向御座:“臣敬圣上,愿圣上万岁安康。”
说罢,一饮而尽。
贞和帝含笑颔首,亦饮半杯。众人皆饮。
第二盏,贞和帝仍是打量着青叶,说道:“朕听陌侍郎说,万州秋收大宴之上,爱卿所言‘愿天下止战’。天下诸君如若皆有此心,朕当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