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然。凤眼之内,目光灼灼,透着一股韧性——一如她的身骨,百折不挠。
贞和帝将右臂搭在扶手上,语气里带了几分兴味:“朕听说,你十一岁便从军了?”
青叶恭谨回答:“是。”
“十一岁……”贞和帝重复了一遍,目光悠远了一瞬,“朕十一岁时,还在书房里念书,连箭都拉不开。你倒好,已经上战场了。”
这话说得随意,殿下却无人敢接。青叶也不接,只静静等着。
贞和帝也不在意,继续问道:“你十四岁那年,率三百人攻琉北城三千人——破了?”
“是。”青叶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自得。
“如何破的?且说一说。”
青叶斟字酌句,缓缓道:“琉北城守将不过散兵游勇,并无斗志。臣与同袍十人为先锋,乘夜蹬墙而上,夺了城门。三百人入城时,守军仍在睡梦中。”
她说得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可在场众人皆知,十丈高的城墙,夜半蹬墙而上,是何等凶险。
贞和帝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说说你如何诛杀侯自。”
“十六岁,臣与同袍商议起事,趁杀敌返回、侯自松懈之际,率六千人对阵三万人。”青叶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先杀侯自麾下精兵万余人,其余部众不战而降。臣等追杀侯自三十里,双叶剑刺破其心口,割其首级带回,悬于墙头。”
她说得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分明有血腥气漫上来。
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贞和帝却笑了,那笑容让他的苍白容颜都润了几分:“杀侯自,悬首级——一个十六岁的丫头,能让三万人退兵,绝非侥幸。”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十七岁平定万州,四载安定。巾帼不输须眉,这话朕今日才算真正明白。”
青叶垂首:“圣上过誉。”
“不过誉。”贞和帝语气仍是淡淡的,“你麾下那三员将——程知义、谢蔼、周鹤,朕也听过。能带出这样的人,是你本事。”
青叶神色微动。这一次,那谢字里多了几分真切:“臣替他们,谢圣上夸赞。”
贞和帝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一瞬,方才收回。
殿中一时安静。
班列中,陌氏兄弟的眼神始终追随她。陌广平面色如常,只是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陌广荣的目光幽深难测,面上却仍是那副温文笑意。
洪威已垂下眼眸,长睫之下,眼中闪过的却是长泽城外的那场泥石流——金光之中她那张被映得发亮的脸。
陌君贤始终以漠然神色站立,间或瞧一眼青叶,神色不明。
御座之上,贞和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依旧淡淡的。
他顿了顿,声音仍是那样倦倦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凌霄威凤将军等人远道而来,今晚咏欢殿设宴,为尔等接风。”
他目光扫过殿下几人:“五品以上官员,一同赴宴。”
众臣同声道:“臣谢圣上隆恩。”
贞和帝向青叶道:“威凤将军,退下吧。”
青叶一怔,考校这便结束了么?然身形快过思虑,她起身,退后三步,转身。靴声再次响起,一声一声,踏出殿门。
那声音在寂静中响了很久,直到彻底消失,殿内仍无人言语。
御座之上,贞和帝的声音淡淡响起:“继续议事罢。”
陌君贤始终未发一言,仙鹤补子压在胸前,纹丝不动。
殿外,青叶踏出议政殿的那一刻,晨光正好越过殿脊,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眯起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
山巅残雪,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