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眼中氤氲,面色红润。这京州烈酒她属实饮不惯,呛喉不说,这般喝法直教人天旋地转。她提筷夹了些菜吃了,冲缓酒气。
一盏温茶悄无声息落在她手边。她侧首看去——是张岭所斟,却是陌广平接了递给她。
她浅浅一笑,目光流转。一时间,这热络席上,三人无声胜有声。
洪威虽是傲慢无礼,却并非蠢笨,他立时捕捉到了这微妙涌动。眉头一挑,自以为明白了什么。
“威凤将军,”他开口道,笑容满面,“与卫国将军倒是交情不浅。”
青叶将手按于膝上,无声笑了:“本将与卫国将军,乃过命之交,自是极深。”她不仅不避讳,反而坦然认下。
洪威倏然看向她,又看看陌广平,“哦?愿闻其详。”
青叶寥寥数语揭过:“本将于仙海城外遇刺,卫国将军路过搭救,刺客尽数伏诛,宁渠已在掌握中。”
不过四句话——遇刺、搭救、伏诛、宁渠——却将在座不知情之人惊得面面相觑。众人皆是官场中人,对边境之事多少知晓几分,听青叶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却又透露出大局已定之意,如何不惊?
洪威亦是心头剧震,然他终究回神最快,眼中惊疑不定,却不肯认输。“威凤将军手段,早有耳闻,有英雄追随也是理所应当。”
他话锋一转,吃吃笑道:“麾下三将,想必也与您‘交情不浅’。”
青叶倏然侧首,双目定定看向他。
席间众人亦齐齐望来。陌广平眼神冰冷,张岭目光沉沉,薛常凯等人眼中皆有怒意,唯有陌广荣尚能维持体面。
洪威将各人神色收入眼底,愈发笃定自己猜中了什么,笑容里便多了几分狎昵。
司空寂再次汗流浃背,知府等人恨不得原地消失。
一道嗤笑声忽然响起,越来越大声,最后演变为朗朗长笑。
众人惊愕,纷纷望去——不是别人,正是青叶本人。
她笑得极畅快,仿佛洪威所言之人并非自己。
洪威蹙眉,不知她笑什么。
片刻后,青叶止住笑,向后靠坐,一派闲情逸致,口中却道:“威武将军说得不错,确是‘交情不浅’——”
她话锋一转:“想必威武将军与麾下将士亦是如此。”
洪威一怔,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犹豫间,却见青叶上下打量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听闻威武将军尚未娶妻,却不知可听说过‘断袖之癖’四字?”
“你!”洪威反应过来,血涌上脑,“老子……”他有妾室!
青叶却骤然身子前倾,不过瞬间便逼近他面前!右手拿起桌上长筷,运力往下一刺!
在场众人愕然——只见那双竹筷竟穿透两寸厚的石桌桌面,直直立起!
青叶面容冷冽,双目灼灼紧盯洪威眼眸。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下了满堂喧嚣:
“我十一岁从军,十四岁率三百人攻琉北城三千人、破城而立!十六岁率六千人对阵三万人,杀侯自、悬其首级于墙头!十七岁平定万州!万州安定四载,谁人敢疑我?!”
“我麾下诸将,随我出生入死、浴血沙场,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交情!”
“百年来混元气达上阶者不过六人,我乃第七人!”
“谁人敢疑我?!”
她字字句句,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出。那娇小身躯竟蕴藏着如此力量——一如那双竹筷,深深插入石桌之中。
洪威脸色青白交加,面颊肌肉微微颤抖。
他幼年丧父,被袁平收为义子,素来被人捧在高处,自己又确有本事,何曾受过这般咄咄逼人的呛责?
他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却忌惮于青叶那深不可测的内力,一时竟被自己的无礼逼至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今夜这局,如何收场?
“呵呵——”
一阵轻笑忽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却是陌广荣。只见他转向对面的随阳城知府,温言道:“这石桌怎生这般易坏?莫不是年久失修,里头都透空裂了?”
他含笑说道:“还不赶紧着人换一张好的来?”
知府连连点头,身旁的人赶紧起身去安排。
陌广荣继而转向洪威,笑容满面:“威武将军,这酒喝多了容易上头。不如先歇一歇,吃些小菜,聊聊随阳城的趣事,可好?”
他既已发话,青叶便收起方才的迫人气势,重新倚靠座椅,面上浮起带着醉意的浅笑,仿佛适才不过一场梦境。
洪威几番调整呼吸,神色也渐渐缓和,借坡下驴:“陌侍郎说得是。”
他重新端起酒盏,掩去眼底那抹意味不明的光——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