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平正在房中挥墨,欲将此事上奏圣上。落笔一半,外头随从来报:“陌侍郎、卫国将军求见尚书。”
他顿了顿,将桌上笔墨略略一卷,朗声道:“快请!”
整了整衣袍,他自桌后迎出。房门推开,两道熟悉身影走了进来。
“侍郎,卫国将军。”袁平笑呵呵迎上前,“来得好,我这正好泡了壶新茶,一道尝尝。”
陌广荣走在前面,摆摆手:“不必客气,下官有急事,说完便走。”他面容温雅如常,右手持着一封信函。
陌广平负手立于兄长身后,目光掠过袁平,扫了一眼案上卷起的纸张。
袁平露出讶色:“何事这般着急?可是与青叶将军有关?”他“啊呀”一声,“莫非是寻到人了?”
陌广荣叹息一声:“未曾寻到——却是与下官有关。”
袁平目光微凝,轻声道:“请侍郎指教。”
陌广荣双手将信函递上:“尚书请看。”
袁平接过,展开一扫,面色微微一变。抬首时却已恢复如常,叹道:“侍郎何必如此?将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了。”一面说,一面缓缓折叠信函。
陌广荣面露愧色,自责不已:“此事皆因下官风流一时,连累青叶将军,也连累袁尚书此行,更辜负了圣上对下官的期望!”他顿了顿,又道,“下官想着,尚书于情于理,总要向圣上禀告此事。只是尚书向来心善,只怕不忍让下官为难。因而下官连夜写了这封信,交与尚书,尚书一并呈请圣上,也免得尚书为难。”
“下官也已发信家父,向国公府请罪。”
三段话,一段自陈其过,一段断了袁平自行上奏的路,一段表明国公府也已知情。
袁平面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勉强道:“侍郎何必如此。既然已致信国公爷,不如此事由国公爷上书秉请圣上,岂不更妥?”
陌广荣连连摇头:“下官信中已经言明,此事理当避嫌,请家父切勿上奏。一切由袁尚书向圣上秉请便好。”——笑话,父亲上奏,岂非成了包庇?
此话一出,袁平便再也不敢随意拟折,更不敢压下这封陌广荣亲笔的检讨书。
陌广平始终一言不发,一双眼睛却如同盯着沙场上的尸首,将袁平从头罩到脚。
袁平额上沁出细汗,小心翼翼将信函折好,挤出笑来:“那……便由下官秉请圣上罢。”
这玉面公子的手段,实非一般人。
夜色浓稠如墨。漓水院的围墙下,一道黑影借着乌铎的肩膀发力,无声翻落。
宁千钧双脚落地,身形微顿。四下寂静,他算准了守卫交接的空档——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谁?”围墙外不远处传来一声喝问。他立时贴墙蹲下,不敢出声。
“你看错了罢?”
“是么?”
不再言语。守卫巡逻的脚步声渐起,旋即又归于沉寂。
他听着声音自外头墙根而过,待脚步声一消失,便疾步贴墙而行,往青叶所居的轩阁后方摸去。他抬头望了望,楼上烛火尚在却微弱,想来只是引路之用。
脚步声又起,这回却是从院内而来,往轩阁后方逼近——是院中守卫再次巡逻。
他凝气运力,足下蹬地,飞身上了轩阁。
轻轻落地蹲下,下方守卫正巧巡过。
待人去了,他复又起身,猫着腰顺着廊道而去,摸至青叶房外的窗下。
他往里瞧了瞧,室内昏暗,榻上帷幔低垂。林秋的身影正掀帘而出,片刻后,听得正厅外房门合上的声音。
正是此时。
他提身运气,翻窗而入。
放缓脚步,屏住呼吸。宁千钧一步步往榻前走去,终于,一点点地看到了她——
轻透的帷幔之下,隐约可见榻上昏睡的青叶。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时间,脑中恍惚闪过诸多片段——
“那便等你毒发再议。”她一甩宽袖,冷眼睥睨。
“是一把好弓。”她赞他。
“今夜此言皆发自我肺腑,我只说一次,你且细细听着。”她语带诚挚。
“好好学。”她拍拍他的肩头。
她是那般倨傲,那般高高在上;她是如此杀伐果决,从来立于不败之地,从未在人前展露过半分弱者之姿。
可如今——
如今——
她——
是谁?
是谁?!
宁千钧脑中飞速运转。近日的一切异常,不同以往的境况,那些并非此处之人却进入此地的“陌生人”——
忽而——
身后传来异动。他下意识向后劈掌——
夜深人静,望山院的烛火却还亮着。
陌广荣与二弟陌广平于他房中谈话,“六天了。”他揉了揉额角,声音沉沉,“燕氏那边还是没消息。”
陌广荣没应声。他当然知道是哪件事——青叶中毒,需要子时出生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燕氏家族接了这差事,满城暗访,撒出去的人手不下百数,可那子时出生之人,竟像石沉大海,踪迹全无。
陌广平低语道:“一时半会,难以寻到,便是寻到,一时半会也难以送达消息。”
陌广荣自然知晓,然心中始终牵挂难安,否则也不会睡不着了。他轻声道:“我听说,这类人……命格特殊,性情大多不稳,亦正亦邪,容貌也多半出众。就算找到了,能不能说动,肯不肯献,都是未知。”
“性情大多不稳,亦正亦邪,容貌也多半出众……”
陌广平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
烛光映着他的脸,神情有些古怪:“容貌大多雌雄莫辨,是也不是?”
陌广荣点头:“应是。”
忽而,他抬起眼来,兄弟二人目光相触。
宁千钧。
“据我所知,他生辰可不是子时。”陌广平眼眸转动,语气慎重。
“子时出生在宁渠被视为不详,”陌广荣霍然起身,“或许是刻意隐瞒。”
如今已是非常时刻,既有了猜测,不如去撞上一撞。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起身。
“走。”
漓水院。
宁千钧这一掌被稳稳接住。对方毫不费力便化解了他的招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