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出了雅间,仍守在门口的燕海青一怔。青叶还未开口,陌广荣已温声道:“燕郎君,茶室可备有热茶?”
燕海青立时明了,看一眼青叶,侧身引路:“请二位大人随草民来。”
他于右侧先行,清瘦身形似比先前挺拔了些,面容轮廓亦添了英气。青叶既知他心意,便始终隔着一步距离。陌广荣紧随青叶身侧,一双眸子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浅叹——可惜这小郎君,一腔情意终是落了空。
行至一雅间前,燕海青推门请二人入内,便合门退下。
室内茶香氤氲。青叶试了试壶温,正适宜。这般清净所在,官家向来不喜旁人侍奉,为保茶温,定是每隔一刻钟便有人悄然更换。
再看那茶盏,亦是刚用热水烫过,莹润生光。
她叹道:“燕娘子当真周到,事事细心。”
正欲动作,陌广荣已伸手过来,轻声道:“子玉来便好。”
青叶一怔,忆起上午与他及陌广平沿湖同行时,她放低姿态称“青叶”,这玉面公子便自称“子玉”。
如今重提旧称,却不主动唤她“青叶”,给她留足了进退余地。
这般思虑周全,当真是好手段。
青叶面容平静,于主座坐下。陌广荣拢袖提壶,斟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轻轻推至她手边。
“请用。”他声调温和,依旧不做称谓,礼数却周全无缺。
青叶端茶浅饮,问道:“袁氏一族,可否为我说上一说?”她亦不再自称“本将”,然一时之间,终究难唤出“青叶”二字。
茶室小聚,醒酒是其次,她本就有话要问这位陌侍郎。
陌广荣眼中掠过笑意,拣了要紧处说道:“袁氏乃本朝开国功臣,至袁尚书已是第六代,膝下第七代,为二子三女。”
“长子袁顾州,统领东南大军,号定安将军。为人沉稳,讲究名正言顺,于军中广植门生,行事颇有法度。”
“次子却非亲生,乃是军中故交遗孤,姓洪,单名一个威字。脾性刚烈,行事略见蛮横,却实有真本事。统领西北边军,号威武将军,曾与子川并肩御敌,倒肯给子川几分颜面。”
“三女袁品芝已出阁,其夫现为刑部侍郎。”
“其余二女尚在幼年。”
“另有一事:圣上钟爱的敦和贵妃,乃袁尚书已故长兄之女。”
青叶静静听着,心中已将脉络一一理顺。放下茶盏,酒意微涌,她以手支颐,淡淡道:“圣上尚未立后,亦未有子嗣。”
陌广荣眉梢微动,便知青叶已猜中关窍。
他面容虽平和,眼中却漾开探究的兴味,欲与她深谈。“可愿与子玉细说?”
青叶失笑,半醉神态别样生动。她指尖虚点对方额前,轻笑道:“玉面公子还需我说什么?这世间破旧立新之事还少么?万州如今光景,不就是……我一路杀出来的么?”
一路杀到天地清明,这万州的天,便是她要的天。
如此肃杀之语,自她口中说来却这般轻巧,反衬得那半醉眸子里野心灼灼,重若千钧。
陌广荣神思一晃,仿佛又见宣威殿上金光笼罩之中,青叶以锐不可当之势,斩尽前路阻碍。
青叶仍在笑,身子向后靠去,轻叹:“可惜,京州不是万州,无法一杀……”
一方温热的掌心轻轻掩住了她的唇。
青叶一怔,眼梢瞥向掌心主人——陌广荣身子微抬,长臂越过案桌行此逾矩之事。他面上带笑,声音压得极低:“这话,可不许再说了。”
呵。青叶眼中浮起挑衅,却一动不动,直至他缓缓将手移开,又徐徐落座。
二人目光相接,谁也不曾退让。这无声的对视良久,反在寂静里酿出几分暧昧。
终究是青叶先开口,皮笑肉不笑道:“子玉这网,织得确实精妙,想来网住过不少芳心。”真行,占她便宜也这般行云流水。可惜,她不知羞涩为何物,亦不懂欲拒还迎之道。
陌广荣却轻叹一声,不辩不解,只低声道:“无论青叶作何想、如何看我,能得青叶口中一声‘子玉’,子玉已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