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兵法》有言:
凡兵之所起者有五:一曰争名,二曰争利,三曰积恶,四曰内乱,五曰因饥。其名又有五,一曰义兵,二曰强兵,三曰刚兵,四曰暴兵,五曰逆兵。紧暴救乱曰义,恃众以伐曰强,因怒兴师曰刚,弃礼贪利曰暴,国乱人疲,举事动众曰逆。
义必以礼服,强必以谦服,刚必以辞服,暴必以诈服,逆必以权服。
宁古义之流,便是暴兵,因而宁渠与万州以诈服。
宁千钧正低头看书,耳畔忽然传来乌铎的声音:
“你不必上去。”
他抬眼望向门口,只见台阶下方,乌铎正从一名仆役手中接过乌木托盘。盘中一只瓷白碗微微冒着热气,勺子搁在碗边。乌铎稳步上前,不疾不徐。
乌铎身上流淌着宁渠王室的血脉,身形比宁千钧更显魁梧,面容也粗犷几分。然而这份尊贵出身并未给他带来荣宠——母亲只是草原上寻常农妇,直至她病逝,五岁的乌铎才被接回乌家。温饱虽得保障,却始终与真正的优待无缘,直到遇见同样不被族人待见的宁千钧。
“这等琐事何须你动手。”宁千钧放下书卷。
乌铎将托盘置于案上,小心翼翼摆好碗勺,压低声音道:“此处不比宁渠,连个侍奉的婢女都没有,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话里已带怨气。
宁千钧蹙眉,知他暗指青叶,心中泛起不悦:“她不是那般人。这里是军营,婢女自然稀少。”
乌铎冷哼:“她是哪般人?眼睁睁看您服毒,还能谈笑风生。”那日在扶摇阁外,他分明听见青叶那句“那便等你毒发再议”。
当真狠心。
宁千钧无言以对,只觉烦闷:“不必多言。以她的身份,岂会轻易受人掣肘。”
争论令他无心阅读。他将书搁在一旁,端起那碗姜枣莲子羹。热气氤氲间,思绪却飘回宁渠呼东镇——她命他亲手斩杀叔父宁古义时的冷酷决绝。
母亲的手段带着阴柔的毒,而她更偏向凌厉的狠。在这乱世中立于高处,谁又比谁清白?
乌铎不过是护主心切,不该与他置气。
宁千钧神色渐缓,语气淡然:“只要能助宁渠一统,其余都不紧要。”
乌铎不再多言,主仆二人一时静默。
院门外忽然响起杂沓脚步声。二人对视——净水院中只住了青叶及其亲随、他们主仆,还有那位百川公子一行。如今除了他们,只剩青叶的女官与医女曾筱雨,何来这般动静?
想到某种可能,宁千钧骤然起身,瓷勺落回碗中叮当作响。他快步向外走去,乌铎紧随其后。
刚至院门,便瞥见数人远去的背影。
“百川公子!”宁千钧急唤,小跑着追上前,“请留步!”
陌广平驻足回身。
二人见礼后,宁千钧问:“公子,可是青叶将军回来了?”
陌广平点头,只答一字:“是。”
果然回来了。宁千钧不觉露出笑意,却见陌广平审视着他的神色,语气疏淡:“青叶将军正在威海园议事。”
意在提醒少年勿扰。
说罢略一拱手,转身往住处行去。陈世炬三人亦随之离开。
宁千钧怔在原地。他自然明白对方言下之意,垂眸僵立片刻,默默折返。
奇怪。心头竟漫开一丝失落。
威海园军机处外,闫晨曦等人早已候在门前。见远处一行人浩荡而来,立即迎上。
“将军!”
众人纷纷行礼。青叶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周鹤与张岭一左一右随行开道,众人鱼贯而入军机处大门。青叶边走边解斗篷系带,张岭适时伸手接住滑落的斗篷,转交护卫。
青叶登上主座,周鹤居次,余者依次落座。
“本将明早启程返回临卫,紧要事务今夜一并议决。”青叶面色肃然,“尤其涉及宁渠之事,须慎之又慎。”
众人齐声应诺。闫晨曦率先禀报:“蒙源所率精兵已助和顺夫人平定宁渠大都,现存两千七百人。宁古义残部流窜各地,军权大半已由和顺夫人掌控,预计三月可肃清。”
他稍顿,补充道:“义兰王沉疴日久,恐难撑过十日。”
青叶沉思片刻,决断道:“其一,若三千精兵折损至两千以下,可补五百。其二,若三月未能肃清,需再报本将定夺。”她转向张岭,“其三,你暂留仙海,护卫宁渠小王子宁千钧。十五日后,若义兰王无恙,便护送小王子前往临卫。”
目光转回闫晨曦,声色俱厉:“全力配合张岭。”
众人领命,随即商议仙海其余要务。
将近子时,宁千钧已沐浴更衣,手中《文武兵法》却迟迟未放下。一双灰棕眼眸凝视书页,奈何夜深神倦,终究支撑不住。
乌铎在一旁打了个哈欠:“公子,夜深了。”纵使将书看破,又岂能短期尽数消化?
宁千钧低应一声,起身道:“歇息罢。”这般时辰,青叶应当不会寻他了。
他揉了揉眼角,正要步入内室,忽闻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军士疾步上阶,入内行礼:“小王子,将军有请。”
宁千钧不假思索迈步而出:“走。”
他早知道,她若回来,必定会见他。
青叶浑身倦意难消。虽已沐浴更衣,眼皮仍沉沉欲坠。
她披上斗篷,从妆台取过那盒水仙膏,蘸少许抹在太阳穴上。清凉气息渗入,顿时驱散三分困意。
门外护卫通传:“将军,宁渠小王子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