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吉垂落的头颅,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青叶侧首,向周鹤微一颔首。
周鹤手中长刀再次举起,寒光凛冽,映着跳动的烛火。
刀锋极利。
手起,刀落。
人头滚地之时,鲜血并未立刻喷溅。约莫停顿了一息,颈腔中的血才猛然喷涌而出,如一道凄艳的瀑。好在楼海侯与青叶站得稍远,只衣摆与靴面,溅上了几点猩红。
可惜了。
这忠心耿耿的奴仆。
这天愈发冷了。大户人家早早备足银炭,寻常百姓却连柴火都难凑够,只能赶早上山多砍些存着。极北之地靠火炕熬冬,仙海却连雪都未曾见过——万州会落雪的地方,只在琉北靠北的几个县,且也不常见,冬日里多半是霜冻罢了。
青叶从大狱回来,一身血腥气,衣袍还沾着雷吉的血。她吩咐人备了浴桶热水,在屋角燃起炭盆,又将窗推开一道缝,这才褪去衣物,缓缓浸入水中。
正闭目养神,忽听窗棂轻响。睁眼时,那个赌输了却偏不肯向张岭低头的“赖皮”,已跃了进来。
她坐在宽大的浴桶中,热水漫过胸前,热气蒸得双颊微红。
瞥了周鹤一眼,青叶又重新合上眼。“你越发没规矩了。”
周鹤轻笑,踱到桶边,顺手拖了张椅子坐下。他俯身将手臂搭在桶沿,目光掠过她晕红的脸颊,低声道:“姐姐总是偏心,弟弟若不自己寻机会,什么时候才能上姐姐的榻?”
青叶倏然睁眼,与他对视。
周鹤一双眉永远高高扬起,意气风发。浓眉下的眼睛,犹如浩瀚星辰,点点笑意凝聚不去。他生得这样好,又这般忠耿。
“这样好的儿郎,什么好姑娘寻不着?”青叶喃喃,伸手去探他的面颊,“偏要拴在我这。”
周鹤听得她夸,心都要飘起来,声音更轻了:“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弟弟心甘情愿。”他反手握住青叶的手,紧紧贴于自己脸上。
最好的?
青叶认真看他。这些年,她只当他是同袍、是战友、是弟弟,如今却要将他看作一个会与自己耳鬓厮磨的男子……总有些不惯。
周鹤跟随她多年,看出她心思浮动,当即凑上前,以吻封缄她的犹豫。
他的吻时而重重啃咬,时而轻柔流连。青叶几日前才又与张岭尝过情事,知晓其中滋味,此刻被他撩拨,难免情动。恍惚间被他从水中捞起,身子一凉,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去。
周鹤将她搂得更紧,脚步错乱间走向床榻,两人一同跌进锦被里。
帷幔内热气氤氲。周鹤浑身是汗却不得章法,急得眼圈都要红了。
青叶见他这模样,忽地“扑哧”笑出声,方才的暧昧顿时散了几分。周鹤被她一笑,气馁了大半,埋头在她颈窝嘟囔:“姐姐就知道笑我……也不帮帮我。”
青叶忍住笑,双手捧起他的脸,温声道:“不急,再等等罢。”
她终究还没能全然适应这层亲密。况且前几日才与张岭有过那般,等他回来,自己怕是会心虚。
周鹤岂会不懂她的顾虑,只好无奈侧身拥住她,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青叶蹙眉,“属狗的?”
周鹤不服,又想往她颈子上咬,却被她一把捂住嘴。“别在这留痕迹,明日如何见人?”这里是军部大营,她是将军,若颈间尽是暧昧红痕,底下的人会如何想?
人心一旦失了敬畏,万事皆难。
周鹤本也只是闹她,便听话安分。
青叶拍拍他耷拉的脑袋,转了话头:“明晚的事,都安排妥了?”
“自然妥当。”周鹤闷声应道,“事关重大,弟弟岂敢大意。”挑的都是军中精锐,忠诚可靠。
他抬起头:“张岭今日来信,说明日午后便和宁千钧抵达仙海。那孩子才十三岁……能成事么?”
青叶沉吟片刻,缓缓道:“我从军时也不过十一岁。这乱世里,十三岁,已是半大人了。”
周鹤略一思忖,点头:“也是。明日便看他能否说动姐姐罢。”说动了,便依计而行;说不动,纵使错失良机,首当其冲的也是和顺夫人一派。万州仍能扳回局面,只是……又得等待下一个时机了。
说到底,谁更急,谁须得先亮出筹码。
青叶用手指轻弹他额头,眼里漾开一丝坏笑:“好了,回你自己屋里歇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