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赤足凌空,衣袂无风自动。她缓缓落地,目光扫过跪伏的将士:“救人。”
蒙源领命起身,挥手间,随行军医已携药箱奔向伤员。他定了定神,正欲上前禀报,却被青叶抬手止住:“先看其他弟兄。”
待蒙源退去,青叶转身看向正在调息的陌广平——或者说,百川。她拱手为礼:“多谢。”对方收刀颔首,眼底仍有未平的波澜。这一战惨烈至此,更令他心惊的,是青叶深藏不露的身份。
车轮旁,张岭与周鹤靠坐一处。军医喂过药便悄然退开。青叶走到二人身前单膝跪地,眼中冷冽尽化春水。“姐姐,”周鹤勉力扯出笑容,“弟弟无碍。”张岭不语,只默默拭去嘴角血痕,目光如铁锚般定在她脸上。
青叶放下双叶剑,双手同时握住二人。心念微动间,原本散去的混元气竟重新汇聚,自她掌心缓缓渡入二人体内。暖流所过之处,剧痛稍缓,虽只一瞬便消散无形,却足以令四人同时色变——
原来混元气修炼至高境,竟可渡予他人。但能渡多少?渡多久?似乎与原主调动能力以及受者能力相关。
青叶眸中光影流转。十二锦功法之玄妙,远超想象。
她身后站定的陌广平眼中惊异,青叶究竟如何修炼,竟可有此功力?
跛足走近的陈世炬打破沉寂:“公子,该走了。”他身后跟着挂彩的孟长意与元和。
陌广平便看向青叶:“青叶将军,在下告退。”他来助阵并无所图,非要说有何图之,初心不过是尽力保全大哥所欢喜之人。
然眼下看来,他虽是有所助攻,但青叶并不需要他保全。
他一直以为,大哥喜欢云境城如水一般的女子,比如宝月楼的柳善云。
青叶自然不会让他走,起身看向他。
“百川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她微微仰首,目光如针,“万州境内的行程,便由我安排可好?”未等他回应,又压低声音,唇角勾起淡弧:“陌二公子。”
这已是她与此人三次交锋,对方一身将领风范,又言之与陌广荣为同席至交,却又对她得到这一玉牌之事甚为在意。
除了那陌广荣二弟陌广平,属实再无更合适的第二人。
陌广平瞳孔微缩。三次交锋,她终究勘破了他的伪装。
张岭与周鹤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惊诧。
憨直元和张着个嘴,向一旁孟长意偷偷道:“她如何知晓的?”
仙海城军部踞于城心偏西南,既控扼全城,又与水师互为唇齿。军机枢要尽藏于威海园,北去三重朱门,便是专待军务贵胄的定海园。定海园内北面设静水院,为下榻之所,院内多处轩阁,依照宾客军阶或职级分类下榻;东面设扶摇阁,为宴请之地;西面则设简便议事院,可做临时办公地。
静水院处定海园腹地,青叶一行下榻于此。院墙高耸,三十亲卫甲胄森然,陌广平诸人也宿在同一片檐瓦之下。
此时,威海远军机处,议事厅内烛火通明。青叶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扶手;周鹤挺直腰背坐在右侧,面色因内伤而微微发白。张岭垂眸坐在左首,呼吸间仍带着隐痛。
下首跪着四人——阎晨曦、贞士陆、蒙源、吴有全。军服已被剥去,仅着素衣,发冠散乱。
“末将从未背叛将军!”阎晨曦突然抬头,脖颈青筋暴起,额角汗珠沿着颧骨滑落,“此心可昭日月!”
周鹤嗤笑一声,伸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声音却陡然拔高:“传信仅止于四位,将军却险些丧命——这‘冤枉’二字,说出来不觉得可笑吗?”他转向青叶,虎目圆睁,“不如全数投入军部大狱,三木之下,何愁不招!”
青叶神色不动,只将目光转向张岭,极轻地抬了抬下颌。
张岭会意,缓缓睁眼。他咳嗽两声,才用沙哑的嗓音道:“书信从拟到送,经手之人何止四位?况且……”他顿了顿,看向周鹤,“刺客若本就要杀周上将呢?”
四人顿时伏地叩首,喊冤之声此起彼伏。蒙源肩头颤抖,吴有全以额触地,咚咚作响。都是军中要员,牵一发而动全身。幕后之人何其歹毒——杀不了青叶,也要让仙海军中自相猜忌。
周鹤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茶水四溅:“查!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但若喊冤便可免罪,军法威严何在?!”他双目赤红,胸脯剧烈起伏。
厅内霎时死寂。青叶依旧静坐,眼帘半垂,仿佛在听,又仿佛什么都没听。空气凝固如铁,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映得众人脸上阴影摇曳。
良久,青叶终于抬起眼帘。她目光扫过跪地四人,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刃:“四人下狱,亲眷软禁,抄家搜查。周鹤主审,张岭协查。”
“将军——!”阎晨曦嘶声欲辩,立刻被侍卫用破布塞住了嘴。蒙源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四人被拖拽而出时,鞋履摩擦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厅门重新合拢。青叶端起茶盏,却不饮,只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她看向周鹤,目光里带着审视:“空缺之职,何人暂代?”
周鹤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脸上恢复惯有笑意道:“军部游可方、水师史定安,皆司侯军阶,已在院外候着。”
青叶颔首。
片刻,二人跪入厅中。游可方身形微胖,跪地时衣料微微绷紧;史定安瘦削黢黑,脊背却挺得笔直。
“抬头。”青叶放下茶盏。
两张面孔抬起。游可方眼神闪烁,喉结微动;史定安目光低垂,嘴唇抿成一线。
青叶端坐椅上,示意道:“近身来。”
这二人便遵命以膝跪地往前小心移进了三步。
她微微探身,细细端详游可方的脸,又绕到史定安脸上,目光如解剖的刀刃,一寸寸划过他们的肩背、腰腿。游可方额角渗出细汗,史定安的手指在膝上悄然握紧。
“说。”青叶重新向后倚靠。
游可方咽了口唾沫:“卑职从军十二载,仙海人士,两年前自丹罗县换防而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史定安紧接着开口,声线刻意平稳:“卑职从军七年,仙海人士。”
青叶靠向椅背,指尖又轻叩起来。她看向周鹤,只说了五个字:“暂且用着,你审。”
话中意味昭然——狱中四人,凶多吉少。
周鹤抱拳领命,又试探道:“今夜庆功宴……”
青叶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叛贼既擒,正当庆贺。”她目光掠过周鹤与张岭,“可惜你二人有伤在身,不宜多饮。”
周鹤大笑,笑声震得伤口发痛:“那就让游可方操办宴席——他看起来,是个能张罗的。”
游可方伏得更低,肩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