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晨起时,背上的伤口仍隐隐作痛,林秋问她是否要抹上些止疼药粉,青叶一口回绝:“不必,小伤。”疼自然是疼,倒也不至于非那止疼药粉不可。
况且,她今日心情不错。至于为何不错,自然与昨夜张岭一番情意缱绻有关。短短几个字的表白,耳鬓厮磨间,属实缓解了林冬之死带来的心头痛。
情爱这般东西,真是有好有坏。
青叶一面胡思乱想,一面靠着张岭肩膀,二人于马车中前往四海园,给贵客送行。
如今这四海园,便只剩下京州陌广荣、南屿州白安起、蜀州礼部尚书李廷君一行了,李廷君倒是识相,天未亮便早早离开,留下京州、南屿州众人,因着出发时间一致,青叶便一同送别。
“将军,”邓禹声音响起:“四海园到了。”
青叶方将自己于张岭的温柔中抽身,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跨过四海园门,再入了第二道门,便看到正前方客房楼下的少年郎。
那少年郎身着云母色圆领缺胯衫,外罩青白玉大衫,身形虽瘦,却已有颀长之姿。
燕海青回首看到青叶,脸上划过片刻欣喜,便向前快步迎来。
“将军!”他快步迎过来,向青叶和张岭行礼道:“将军,张指挥使,程上将及何相师、草民长姐已在客房三楼迎送贵客,片刻便可下楼。”
看到青叶,又忆起昨夜花间酒楼的打斗,以及事后收拾方才发现白墙上的血迹,他心中担忧。
原想问青叶是否用了他的金创药,又觉鲁莽,欲言又止。
青叶点点头,随口提了一句:“你的金创药不错。”是不错。
言毕,便看向楼上,已见人影出现于三楼廊道。
她丝毫未觉,燕海青脸上划过瞬间的惊喜。
张岭倒是瞧见了,瞥一眼青叶,便也看向楼上。
不多时,一行人在廊道聚齐。何不笑最先瞧见楼下等候的青叶与张岭,当即恭敬道:“将军。”
他这一声引得众人纷纷望去,俱是拱手行礼。青叶在楼下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白安起笑得爽朗坦荡,仿佛昨夜风波从未发生;一旁的陌广荣依旧温和沉静,眉目间看不出波澜。
因着将军亲至等候,众人不由加快了脚步。燕华云走在最前引路,何不笑与程知义紧随其后,白安起则与落后半步的陌广荣并行。白安起似是说了句什么,自己先笑了起来。陌广荣只是浅浅一笑,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待二人行至楼下,青叶才向前一步,行礼道:“陌侍郎,白兄。”“白兄”二字说得顺口,心下却殊无亲近之意。
这称呼一出,陌广荣眼底掠过一丝讶色,随即浅笑还礼:“有劳青叶将军相送。”昨夜细节他虽未亲见,但回馆时正遇燕华云姐弟领着仆役收拾雅间,木匠修补之声不绝,便已猜到七八分。
林冬的事,他自然知晓。如今看来,青叶应是察觉了端倪。只是未料到竟会因此动手——林冬在青叶心中的分量,恐怕比他预想的更重。
白安起笑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叶兄若得空,定要来南屿州走走。”
青叶笑容客气:“若有机会,自当叨扰。只怕白兄届时嫌我烦扰。”——再相见时,谁知会不会是兵戎相对?
白安起哈哈大笑:“叶兄这话可见外了!你若能来,我必扫榻相迎。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再会时怕是要痛饮三大坛才够!”
他说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时,刻意放缓了字句,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旁人只当是客套寒暄,唯独张岭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旋即恢复如常。
陌广荣将这一瞬的变化尽收眼底。
青叶呵呵一笑:“自然。”——心里却骂了句粗话。
她侧身一让:“在下送各位出园。”
白安起笑着迈步,经过青叶身侧时,忽然一掌拍在她左肩下方,随即亲昵地揽过她右肩。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神情平静的张岭,嘴角笑意带着几分挑衅。手上稍一用力,便半揽着青叶往前走去。燕华云忙在前引路,燕海青则缀在队尾,负责善后。
程知义与何不笑交换了一个眼神。昨夜他二人并不在场,此刻只觉气氛微妙。
何不笑率先打圆场:“青叶将军与飞鸿将军皆是豪爽之人,倒是投缘得快。”
他陪着陌广荣缓步而行,免了对方受冷落。
陌广荣依旧神色淡淡,仿佛眼前一切皆与己无关。
再说青叶,伤处被那一拍,疼得险些翻脸。她强压下怒气,面上仍带着笑,与白安起并肩走向四海园大门。二人的随从已牵着马车候在门外。
白安起微微俯身,作亲近私语状:“昨夜失手,叶兄肩上伤势如何?在下这儿有上好的金创药。”
青叶笑容里透出冷意:“不劳费心,万州不缺伤药。”昨夜是失手,方才那一拍也是失手?
白安起邪气一笑:“那在下便放心了。”右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在青叶即将发作前适时松开了手。
青叶强自按捺,面不改色。待行至马车前,她拱手浅笑:“陌侍郎,白兄,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陌广荣还礼,白安起亦然。二人各自登车,随行人马车辆浩浩荡荡,渐行渐远。
直到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青叶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她转身对张岭道:“回府。”明日便要启程赴仙海城,案头文书堆积如山。
何不笑与程知义此时才咂摸出不对劲来,二人面面相觑,还未来得及告退,便见青叶冷着脸转身离去。
何不笑转向燕华云:“燕娘子,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与程知义皆是神色肃然。
燕海青抿唇不语。燕华云犹豫片刻,低声道:“何相师、程上将,还请移步花间酒楼内堂,容民女细细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