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府,只爱春与秋,不喜夏同冬。侯自虽人神共愤、不成人样,却极嗜附庸风雅。他自身胸无点墨,便强压文人墨客为他想了一个又一个雅名——夏太酷热冬太严寒,唯春秋可爱。青叶寝居便在春秋府正中,坐北朝南、三进大院,唤作漓水院。
初迁入时,内里各式珠宝堆砌,还不忘摆放些许笔墨。青叶嫌炫目,命人尽数收入库房。这寝居内部,更有许多不堪入目的男女花样,各式上不得台面的画作器具,令人咋舌。
一通清理后,仅余床榻桌椅等必需器物,青叶方得安眠。说句心底话,此房中唯一令青叶满意的便是那张大床——约六丈宽广,卧于其上好不惬意。至于为何如此宽阔,各位心知肚明。
寝居西侧为偏房,林秋便宿于此。两房有一门相通,便于林秋侍奉。东侧亦有一偏房,却不住人,仅作茶室。再往东毗邻一室,则为张岭寝居。万一有变,张岭可即刻抵达青叶寝房。
寝居外头,二名护卫值守,余者在漓水大院巡逻戍守,插翅难入。
秋风习习,拂动房中帷幔。青叶身着交领大衫,阖目而眠,双手叠放腹前。
呼吸忽而急促,她眼皮微颤。
师父。
年轻男子衣衫不整,未着履袜,几近狂热地轻抚匣中面皮——那是林夏哥哥新制。
青叶与林冬立于林夏身侧。她静静打量对方。
“此人江湖人称沧海,武艺高强,性情乖张,却极嗜更换面皮。”林夏出门前语重心长对她与林冬道,“夏哥哥以十二道面皮为礼。他是否收你二人为徒,便看尔等造化了。”
林夏谋生的本事,便是一手制得以假乱真的人脸面皮。那么何人需此物?多半是刀头舔血的奇人异士。
彼时青叶曾问:“夏哥哥,你为何不习一身武艺?”
林夏沉默良久,淡淡道:“一把刀剑,一身武艺,便能改变这世道么?”言毕他失笑,笑自己竟对一孩童道此大道理。
却不料,青叶直视他双目道:“一人不能,二人不能,三人不能——那么,千百人呢?”
林夏微怔。八岁的女娃儿,何以有此言论?
他蹲身平视青叶,未发一语。
师父。
床榻上的青叶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沧海的面容似喜似狂,眼中精光暴涨,却又掠过一丝落寞。他忽地抬头,望向青叶与林冬,嘿嘿怪笑:“你俩想做我的徒弟?”
笑声诡异。青叶与林冬对视一眼,双双跪地恳求:“求沧水师父收徒。”
沧海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却指向青叶:“你方才盯着我在想什么?”这女娃不似寻常孩童,太过沉静。
青叶尚未答话,头顶传来沧海的威胁:“你若说谎,我便杀了你身边这男娃,还有你这便宜大哥,偏留你一人独活。”
她立时听见夏哥哥急促的呼吸,深知此人说到做到。
她缓缓抬起头,直视沧海:“你不喜欢你自己。”若非如此,何必痴迷换脸?
沧海面容骤然扭曲——狂怒,杀意,却又爆发出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三人汗毛倒竖。
他擦了擦眼角泪痕,咄咄逼人:“你学这杀人的本事,要杀谁?”
青叶面不改色:“杀侯自。”
沧海仍旧嘻嘻怪笑:“为何?他杀了你爹娘么?”乱世之中,这般血仇多如牛毛,他已然看腻。
青叶摇头:“我不知道是谁杀了我爹娘。”匪祸四起,凶手是谁,并不重要。
她垂眸道:“然万州无数死于刀剑的父母,归根结底,皆是侯自之祸。”
闻此言,沧海止了笑声,眼神怪异,鄙夷道:“就凭你?也想改变这世道?”
青叶原本低垂着头,忽地猛然抬起,眼神坚如磐石:“我知一词,唤作‘继往开来’。我便做这第一人,定会有第二人、第三人、千千万万人!”
房中死寂。青叶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林冬额上汗珠坠地的微响,夏哥哥起伏的呼吸,却听不到沧海丝毫动静。
良久,沧海冷冷道:“我收你二人为徒。一年后出师,两年后若你们还活着,便来寻我,我助你们打造兵器。”
“待杀了侯自,你我缘分便了!”
青叶惊醒,双目却一片茫然。她望向帷幔顶端,困意再度袭来,又堕入梦境。
参差剑,指左短右长之对剑。长剑约三尺四寸,剑身偏软,主正面攻伐,专攻上三路;短剑长约二尺二寸,剑身厚重,主格挡与穿刺,专攻下三路,随时可补长剑攻势之缺。然青叶并不满意——历来参差剑左右相差约一尺二寸,她的双叶剑仅差七寸左右,剑身分别为三尺六、二尺九。长剑做了改动,比寻常剑身厚重些,几乎与短剑相平。
沧海冷哼:“凭你这小身量,能舞得开?”
青叶不理。待出师,她要投军。战场之上,一寸长一寸强。
“师父,”青叶道,“何不让剑身两尾相接,做成两头剑杀敌?”
沧海又哼:“你何不舞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