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宁也不知怎么接话，乔航向门外歪了歪头，二人便退出病房，但房门没有关。

两人并肩在走廊走了两步，找了个离病房不远座椅坐下。

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护士站的声音。

短暂的探望过程中，乔母没有像顾宁想象中的那种精神病人一样躁动，反而安安静静的，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乔航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低声解释，“我妈吃药了，药里有镇静作用，这样子正常……”

顾宁点了点头，心情有些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

正在二人沉默相对之际，乔航的父亲拎着不锈钢分层饭盒回来了。乔航将顾宁介绍给他爸，顾宁礼貌地叫了声“叔叔”，二人寒暄了几句，乔父便快步走进了病房。

“这次偶遇不是我安排的了……”

乔航冷不丁的一句话，让顾宁愣了一瞬。

“我没那么想……”

顾宁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往病房的方向瞅了瞅，转回头关心道，“阿姨她……是什么病？”

乔航抬眼看了看窗外如血的夕阳，缓缓道，“双相障碍二型，伴有中度抑郁。换成容易理解的话说，就是发病时情绪很不稳定，有时特别爱钻牛角尖，容易生气躁动，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她，有时候又情绪特别低落，沉浸在过往的不愉快里，特别委屈爱哭，感觉活着没意思，还会觉得别人要害她……就这样混合发作，像过山车似的。但她不是故意的，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控制不了自己去那么想。精神病不是外人轻飘飘的一句‘别这么想’就能解决的，是真的身体分泌的物质与常人不同，让他们控制不了自己的思想和行为……”

说完，乔航抹了一把脸，表情尽量保持平静，也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狼狈。

但顾宁还是在那个动作中看出了他的心累，那是以前从未见过的疲惫。

“但你不用担心，这种病好好吃药能控制的。好的时候和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

乔航看似在让顾宁宽心，又何尝不是在宽慰自己？

顾宁一时语塞。以前他见乔航时，对方总是一股精英范，他觉得顾宁的父母肯定是很厉害的高知，没想到他竟有个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也怪不得他从未和自己提过他父母的事……

顾宁如今回想起乔航平时那副温润解意的样子，想起他对自己的体贴照顾，觉得或许这份家庭的重担在他肩上太久了，把他心智磨得成熟，让他看事情通透，遇事总是那么冷静从容……

“阿姨为什么会得这病？”

“那十年里，我姥爷家受过冲击，我妈那时候还小，精神受了刺激。”乔航眼神变得晦暗不明，呼出一口气继续道，“其实在那个年代，那种事不少见，很多人都扛过去了，也没什么事。但人与人不同，我妈落下了病根，不定期会发病。有时因为一些小事、别人说话的语气，情绪就会大起大落……而且越到过年过节越没来由的发病，我从小都怕过节了……我本来以为‘五十知天命、六十不惑’，这年龄上来了病情会有所减轻。没想到事与愿违，发病频率反而升高，以前大部分时间还不用吃药，现在却需要长时间服药控制了……”

乔航从没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哪怕同宿舍的徐青凡、方易鸣他们，都不了解得这么细，只知道他母亲患有抑郁症而已。他喜欢顾宁，在表白那天，没敢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他，而命运安排他们在此相遇，他不想再隐瞒，也觉得以顾宁的善良会理解他的遭遇……

顾宁确实越听越心疼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有个地方，悄悄地软了一下。他静静的看着乔航，将对方脸上的疲惫、眼里的苦涩一览无余，每一处都和他平时认识的那个乔航不一样。或许，这就是他的另一面，不再是那个温柔随和的精英，而是一个背着沉重包袱、在黑暗中独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

顾宁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安慰道，“这些年辛苦你和叔叔了。现在科学进步了，阿姨肯定能越来越好，别灰心嘛。”

他见乔航没有接话，继续劝道，“你看你长得这么帅，人这么好，工作还上进，这里面少不了阿姨培养的功劳。阿姨的病情应该没你想的那么糟，你别太悲观了。”

“本来我不想和你说这些的，但既然今天碰到了，不想藏着掖着，就都告诉你了。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也看不出我妈有好转的趋势。有时我也会萌生‘活着有什么意思’的想法。”乔航面无表情说道，眼神深似寒潭，“我曾经想过，如果哪天我父母不在了，我就真的是活着可以，死了也无所谓了……”

顾宁闻言心里一紧，脱口而出道，“航哥，别这么说。”

乔航望着顾宁的眼睛，那真挚的关心没有丝毫掩饰。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这世上还是有挺多美好的事儿的，咱得往好里看。”顾宁认真地说，不想乔航这么低沉厌世，只可惜劝的话有点空洞无力。

乔航自嘲一笑，以前是他劝他，现在角色对换，变成了他劝他。他的眼神变得柔软，不像刚才那般冷硬，仿佛在说，“美好的事是你吗？”

过了好一会儿，乔航收回目光，轻声说，“给你讲讲我的事儿吧。”

外面天色渐暗，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惨惨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