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身侧只有冰凉的空座椅，只有试卷油墨淡淡的味道，没有熟悉的软声，没有温热牛乳的甜香。

另一座考场里，温予安盯着作文题干发呆，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酸涩。他想起高三上学期，晚自习暴雨倾盆，沈知衍撑着一把小伞，把大半伞面偏向他，自己半边肩膀淋透，还轻声安慰他不要害怕下雨。那些细碎温柔的瞬间，在压抑紧绷的高考考场里，清晰得仿佛昨日，可他伸手，只能触到一片虚无。

他收敛翻涌的情绪，低头落笔，字迹比从前硬朗许多，少了软绵的弧度，多了几分沉郁克制。一整年的漂泊躲藏，磨平了他身上所有少年独有的柔软，连字迹都跟着改变，像是刻意割裂过去的自己。

中午午休，两座小城的考点门口挤满考生，三三两两结伴去附近餐馆吃饭，唯有两人各自独行。

沈知衍走进街边小吃店，习惯性点两份清汤面，等到餐品上桌，才猛然回过神，指尖一顿，默默把其中一份面打包，走出店门，放在路边流浪猫的食盆旁。这个习惯，他维持了一整年，哪怕清楚身边再也不会有那个等着和他分一碗面的人。阳光晒在肩头，燥热的风卷着街边饭菜香气，他独自坐在树下长椅，缓慢吃完一碗面，目光望向远处车流，心底茫然无措。

温予安随便买了面包和矿泉水，躲在公交站台遮阳棚下啃食，不敢去人多的餐馆，习惯性避开人群。嘴里的面包干涩难咽，他却嚼得很慢，口袋里的牛奶糖被指尖反复摩挲，糖纸快要磨破。他不敢去想，如果当年没有仓促离开，此刻他们应该并肩坐在一起，分享同一袋零食，聊着考完试要去的地方。

下午数学考试结束，夕阳开始西垂，天边染开一层橘红薄光。

沈知衍走出考场，没有跟随人流原路返回，而是绕去那条熟悉的老巷，站在紧闭的木门前驻足许久，指尖轻轻抚过斑驳门板，青苔沾在指腹，凉丝丝的。巷子里没有半点熟悉的气息，风吹过院墙杂草，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他在巷口站了将近半小时，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转身走向公交站台，搭乘返程的公交。

车厢内人不多，零星几个考生靠在座椅上闭目休息，沈知衍依旧坐在后排靠窗位置，侧脸对着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这一年，他活得像个守着旧时光的孤客，守着一张空课桌，一沓笔记，一场没有归人的等候，外形、气质尽数褪去少年鲜活，冷寂占据眉眼，早已不是去年盛夏那个温和爱笑的少年。

两百公里外，温予安考完数学，独自登上返程公交。他坐在靠前的单人座位，全程垂着头，碎发遮住眉眼，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疏离。从前软糯爱笑的少年彻底消失，眼下淡淡的青黑，紧绷的下颌，沉默寡言的姿态，每一处都和从前截然不同。他望着窗外连绵的灯火，心底反复盘算，等高考结束，要不要回去一趟，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沈知衍，确认对方一切安好就离开。

两辆公交在同一片暮色里朝着相反方向行驶，隔着遥遥路途，两个彻底蜕变、早已认不出彼此的少年，怀揣着同一份跨越一整年的思念，各自困在属于自己的孤寂里。

他们尚且不知道，高考落幕之后，一次偶然的城际通勤公交，会让两个模样气质全然改变的人狭路相逢。车厢逼仄狭小，目光相撞的瞬间，心底翻涌熟悉的酸涩，却望着眼前陌生的眉眼，不敢确认那是自己等候、惦念了一整年的人。

此刻隔着两百公里的距离，两座小城，两辆公交，两段无人知晓的隐忍心事，在高考这天的暮色里，遥遥相望，却互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