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高考首日。两座相隔两百多公里的小城,同时浸在燥热闷沉的夏风里,天边浮着一层厚重的灰云,清晨的露水还凝在街边梧桐叶上,转瞬就被逐渐攀升的气温蒸干。
沈知衍站在本地考点的公交站台,一身洗得泛白的蓝白校服,袖口磨出浅淡毛边。距离温予安不告而别已经一整年,本该并肩走完的高三下半程,只剩他一个人守着教室那张永远空着的课桌。这三百多个日夜,他把所有没处安放的情绪全部压进习题册,从前温和软润的眉眼被长久独处熬出冷硬轮廓,下颌收得锋利,眼底常年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怠,不爱与人搭话,课间永远独自趴在桌面,指尖摩挲着一沓替温予安整理好的笔记,边角被反复翻看揉得发皱。
他习惯早起半小时绕路经过那条老巷,木门常年紧闭,青苔爬满墙根,再也等不到那个怕冷、总黏在他身侧小声问习题的少年。路过学校旁的便利店,依旧会下意识买两杯热牛乳,一杯放在空课桌,放至凉透再独自丢掉。毕业合影那天,他刻意往旁边挪了半步,留出完整空位,照片洗出来后,他单独塑封收进书桌木盒,和刻字钢笔、泛黄的旧纸条放在一处。
今天高考,他没有和同学结伴,独自攥着透明文具袋,袋里除了2B铅笔、橡皮,还塞着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是去年盛夏温予安写给他的半句话,字迹软乎乎的,他藏了一整年。公交缓缓驶入站台,车门拉开,人群涌上车厢,沈知衍寻了后排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下,手肘抵着车窗,侧脸贴着凉凉的玻璃,目光放空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车厢里满是考生低声翻书的细碎声响,家长叮嘱的话语混杂着窗外的车鸣,喧闹衬得他愈发孤寂。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文具袋边缘,脑海里反复回放去年夏日的画面:温予安指尖泛红,怯生生靠向他,借他的肩膀挡空调冷风,小声说怕熬不过高三,想和他一起考完高考,去同一座城市读大学。
承诺还停在盛夏,人却凭空消失,没有消息,没有地址,连一句道别都未曾留下。
沈知衍闭上眼,喉间泛起涩意,一年的等候熬得他心性大变,从前会温柔迁就旁人的少年,如今周身裹着一层疏离,不爱笑,不主动与人亲近,连身形都清瘦了许多,陌生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心里悄悄存着一点渺茫期盼,等高考结束,他要走遍周边所有小城,哪怕只寻到一点温予安的痕迹也好。
两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小城,温予安站在另一处考点站台。
去年仓促离开后,他跟着远亲搬到这里,换了陌生学校重读高三。从前温顺怯懦、眼尾一委屈就泛红的少年,这一年被漂泊与不安磨去所有软气。身形依旧单薄,眉眼却添了一层化不开的淡漠,常年独来独往,很少与人交心,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连说话的语调都放得低沉,再也没有从前软糯清甜的声线。
当初被迫离开,来不及和沈知衍说一句再见,无数个深夜,他抱着膝盖坐在出租屋窗边,一遍遍回想教室那张空课桌,回想沈知衍替他暖手、整理笔记的模样,愧疚与思念日夜缠绕,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联系,怕自己的出现打乱对方的人生,只能把所有心事埋在心底,埋头刷题,靠着撑完高考支撑自己。
他的校服不合身,宽大的衣料遮住纤细手腕,手里攥着简单的文具袋,口袋里装着一枚小小的牛奶糖,是从前沈知衍总塞给他的口味。站台人声嘈杂,他下意识缩起肩膀,避开拥挤人群,安静站在角落,垂眸盯着地面水洼,脑海里反复浮现沈知衍从前温和的侧脸。
这一年,他变了太多。从前怕冷爱黏人,如今习惯独自扛下所有;从前遇事只会红着眼求助,现在遇事沉默隐忍,眉眼间褪去少年稚气,多了成年人的疏离感,若是此刻站在沈知衍面前,恐怕很难被一眼认出。
温予安搭乘的公交驶入车流,车厢同样挤满奔赴考场的考生,他找了靠过道的位置坐下,脊背微微蜷缩,低头盯着鞋尖,全程没有和任何人搭话。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两座小城的公交朝着相反方向行驶,距离一点点拉开,两人隔着两百多公里的山川,怀揣着同一份藏了一整年的思念,奔赴同一场名为高考的终点。
上午语文开考铃响起,两间相隔遥远的考场同时陷入安静,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沈知衍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僵,作文题目落笔时,脑海里不受控制蹦出那个盛夏的身影,笔下文字顿了半秒,才强行收回思绪,稳住心神继续书写。草稿纸边角被他无意识捏出褶皱,心底那道空了一年的缺口,在考场安静的氛围里,愈发清晰刺痛。他无数次幻想,如果此刻温予安坐在身旁,会不会像从前一样,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他,小声询问作文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