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往上走一步,刚才那点暖烘烘的甜意,就被压下去一分。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身上沈知衍的外套,指尖微微发紧。
不能留下味道,不能留下痕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刚才有多安心。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烟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冷白的光。他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瓶,看见他回来,眼神立刻阴鸷下来。
“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温予安换鞋的手一顿,没抬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晚自习下课晚。”
“下课晚?”男人猛地一拍桌子,酒瓶哐当一声撞响,“我看你是在外面野惯了!整天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
温予安没说话,只是弯腰把书包放在墙角,动作尽量轻。他知道,任何辩解,都只会换来更凶的发作。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
男人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朝他走过来。温予安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可空间就这么大,根本躲不开。
“我没有。”他声音很轻。
“还敢顶嘴?”
一巴掌狠狠甩了过来。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温予安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他咬紧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指尖死死攥住衣角,连颤抖都控制得极轻。
他不能哭,不能喊,不能表现出任何脆弱。
一旦示弱,只会变本加厉。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整天冷冰冰的,跟你那个妈一样没良心!”男人满嘴酒气,骂得口不择言,“放学不知道早点回来,在外面跟谁鬼混?是不是谈恋爱了?啊?!”
温予安垂着眼,脸颊的疼一阵阵往脑子里钻,可心口更疼。
他没有鬼混,没有谈恋爱,只是……只是有人愿意对他好一点而已。
就这么一点点好,都成了罪过。
“说话!”
又是一拳砸在胳膊上。
温予安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旧伤未愈的手腕不小心撞到鞋柜边缘,尖锐的疼瞬间炸开,他脸色一白,却依旧强撑着站好。
“没有。”他咬着字,每一个字都很艰难。
“还嘴硬!”
男人抓着他的胳膊往地上一拽,温予安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可他依旧没抬头,没求饶,没反抗,只是安静地跪着,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这是他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事——把自己藏起来,把感官关掉,把所有疼和委屈都压在心底最深处。
只要忍过去,就好了。
骂声、踹过来的力道、酒气、耳光的疼……
一切都混在一起。
温予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的血腥,才勉强稳住呼吸。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公交车上的角落,沈知衍的气息,那件带着温度的外套,那句轻声的“我就要管”。
那点温暖越清晰,此刻的黑暗就越刺骨。
原来快乐是这么短暂的东西。
短到他刚尝到一点甜,就立刻要被打回地狱。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骂累了,踹够了,跌跌撞撞坐回沙发上,继续喝酒抽烟,把他丢在原地,像丢一件垃圾。
温予安依旧跪在地上,直到听见均匀的鼾声,才一点点撑着地面站起来。
膝盖、胳膊、脸颊、手腕……到处都在疼。
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
他没发出一点声音,慢慢捡起书包,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小房间,反手轻轻关上门,把所有黑暗和酒气都隔在外面。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却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温予安靠在门后,缓缓滑坐下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允许自己的身体轻轻发抖。
他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指腹触到肿起的地方,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胳膊上的淤青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手腕更是疼得几乎抬不起来。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安静的、压抑的眼泪。
他想起沈知衍说明天会带早餐,会在小区门口等他,会一眼看出他不对劲。
不行。
不能让他看见。
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这么狼狈、这么不堪。
温予安抬手,用力抹掉眼泪,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脸颊红肿,眼神空洞,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又难看。
他慢慢脱下沈知衍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抖了抖,把家里的烟味酒味散掉,然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书桌最角落。
那是他唯一舍不得弄脏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疼,浑身都疼。
可心口更疼。
刚才公交车上的那点温柔,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梦一醒,他还是那个要躲在小房间里、独自承受一切的温予安。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一点夜的凉意。
温予安抬手,捂住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对我这么好。”
“我撑不住的。”
他怕自己会贪恋那点温暖,怕自己会忍不住依赖,更怕有一天,连那点光,都会被这片黑暗彻底吞掉。
这一夜,很长很长。
长到他每一次疼得醒过来,都只能望着天花板,安静地等天亮。
等一个,他不知道该不该期待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