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风卷着初夏的热气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教室里原本松散的氛围,被突然走进来的学生会招新队伍搅得微微一动。讲台上很快站定了几个高年级学生,手里抱着一叠彩色的报名表,话筒调试的电流声划过空气,引来底下一片稀稀拉拉的观望。
温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抵着练习册的边缘,目光落在窗外一截灰扑扑的墙沿上,明明是在发呆,背脊却依旧绷得笔直。身上那些未散尽的钝痛感还藏在皮肤底下,不尖锐,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不能松懈,不能示弱,更不能把任何一点狼狈露在别人眼前。
他对学生会、社团、所有集体活动,向来是漠不关心的态度。冷淡、疏离、独来独往,是他贴在身上最牢固的标签。别人凑上去热闹,他只缩在自己的角落里,不说话,不参与,不靠近。
可今天不一样。
他必须进学生会。
这不是选择,是唯一的出路。是能让他光明正大晚回家、不用面对家里压抑的空气、不用在冰冷的门板后忍受无妄的脾气、不用一个人蜷缩在黑暗里舔舐伤口的唯一正当理由。他需要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借口,需要一段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不用担惊受怕的时间。
而学生会,恰好最看重成绩。
温予安的成绩常年稳坐年级前二十,安静、沉稳、不惹事、老师放心,是学生会最抢手的类型。这一点,不用别人说,他自己心里清楚。
宣讲的声音在教室里空泛地飘着,温予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一道温和的男声在桌前停下。
是负责宣传部招新的学长,手里拿着打印好的名单,目光一落下来,就精准地落在了温予安身上,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认可。
“温予安?”学长弯了弯眼,语气比对待旁人热络了不少,“我看过年级成绩排名,你很稳,我们学生会就缺你这样成绩好又安静的同学,不用面试,不用筛选,直接可以进。”
温予安缓缓抬起眼。
平日里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眸子,此刻没有半分抗拒,反而多了几分极淡的认真。他没有像对待陌生人那样别开脸,也没有冷言拒绝,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指尖在桌下轻轻蜷了一下。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我要进。”
学长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温和了。他本以为这位年级前列的学霸会和传闻中一样难接近,没想到这么好说话,立刻顺势把报名表往前递了递,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指尖指着表格上的栏目耐心讲解。
“这里填好基本信息就行,很简单,不懂的话我可以教你。我们部门事情不多,不耽误学习,还能加综测分,对你以后评奖评优都有好处。”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桌沿,距离近得不算冒犯,却已经超出了温予安平日里能接受的陌生人界限。换做平时,他早就皱眉后退,冷着脸让对方走开了。
可今天,他没有躲。
没有后退,没有冷脸,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烦。
他太需要这个名额了,太需要这个能让他暂时逃离黑暗的出口。所以他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报名表上,轻轻点了下头,声音淡却配合:“好,我填。”
指尖不经意擦过学长递表的手指,很轻,很短,温予安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
可这一幕,完完整整、分毫毕现地落进了教室斜后方那双始终牢牢锁着他的眼睛里。
沈知衍握着笔的手指,指节一点点泛白。
他原本支着下巴,目光看似落在课本上,所有的注意力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前面那道单薄又紧绷的身影。他看着温予安从下午上课开始就微微发白的脸色,看着他偶尔抬手时僵硬的弧度,看着他把所有不适都藏在平静的面具底下,心疼又无力,只能安静守着,不敢轻易惊扰。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戳破,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护住。
可刚才那几秒,他胸腔里原本平稳的情绪,瞬间被一股又酸又闷的醋意狠狠冲垮。
他太了解温予安了。
冷淡、抗拒、警惕、对所有人都保持着遥远的距离,别人靠近一寸,他都会立刻后退三尺。别说主动接下报名表,别说安安静静听别人说话,别说点头配合,就算是别人多看他两眼,他都会冷着一张脸,把所有意图隔绝在外。
那点只对他松开的缝隙,那点只对他展露的妥协,那点只在他面前才会悄悄软化的态度,此刻,竟然分给了另一个人。
仅仅因为对方是学生会的人,仅仅因为对方夸他成绩好,仅仅因为对方能给他一个进学生会的名额。
沈知衍的呼吸微微一沉,周身的气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周围同学的说笑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温予安对着别人温和点头的画面,刺得他眼底发紧。
他的醋意,从来不是大喊大叫,不是幼稚质问,不是歇斯底里的占有。
是静到极致的压抑,是沉到骨血里的执拗,是藏在眼底翻涌不散的暗潮,连空气都被染上一层低哑的紧绷。
他可以接受温予安进学生会,可以接受他需要这个名额,可以接受他想晚回家、想躲开那些不开心。
但他不能接受,别人这样靠近他,别人这样对他温和,别人这样让他放下戒备。
温予安的耐心,温予安的配合,温予安的不抗拒,只能是他的。
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学长见温予安态度配合,又多停留了几秒,笑着叮嘱:“那你填好之后直接交给我就行,我给你走快速通道,保证你稳稳进部。”
温予安再次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却足够让沈知衍眼底的醋意翻到顶峰。
下一秒,沈知衍猛地站起身。
椅子与地面摩擦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在喧闹的教室里并不显眼,却让温予安的背脊瞬间僵了一下。他太熟悉这个人的气息,太熟悉他的动作节奏,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沈知衍过来了。
沈知衍的脚步不重,却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一步一步,稳稳地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径直停在温予安的桌边,恰好挡在温予安和那位学生会学长中间,居高临下,气场冷得明显。
学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抬头看着突然出现的沈知衍,一时没反应过来。沈知衍在年级里同样显眼,成绩好、气场强、话不多却没人敢轻易招惹,他自然是认识的。
“同学,有什么事吗?”学长客气地开口,“我们正在给新生介绍学生会招新……”
沈知衍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对方半分,目光沉沉地落在温予安面前那张报名表上,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一字一顿,清晰地传遍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间。
“他不进。”
学长彻底愣住了,下意识反驳:“温予安同学的成绩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我们很需要他这样的学生……”
“我说了。”沈知衍终于抬眼,淡淡扫了对方一眼。
那一眼没有凶狠,没有戾气,却冷得让人后背发紧,压迫感扑面而来,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切断了对方所有的话头。
“他不进。”
学长看着沈知衍眼底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冷意,瞬间明白了什么。眼前这两位一看就关系不一般,他没必要掺和进去,当下识趣地笑了笑,说了句“那好吧,不勉强”,便转身快步离开,不再多留。
直到学长的身影走远,教室里几道若有若无好奇打量的目光才悄悄收了回去。
温予安坐在座位上,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一直蔓延到脖颈。他能感觉到沈知衍身上熟悉又干净的气息将他整个人笼罩,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不去的低气压,能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吃醋了。
而且吃得很凶。
沈知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弯腰,一只手轻轻撑在温予安的桌沿,另一只手自然地抵在旁边的椅背上,恰好形成一个半封闭的弧度,把温予安完完全全圈在自己与课桌之间,躲无可躲,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