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不想这样的。
明明在沈知衍开口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明明他快要撑不住那层冷漠的伪装,明明他差点就红了眼眶,差点就说出自己的委屈,差点就抓住那只伸向他的手。
可他不能。
他不敢。
他怕这只是沈知衍一时的好心,怕这份好转瞬即逝,怕自己一旦贪恋,就会坠入更深的深渊。与其等到被抛弃的那天疼得撕心裂肺,不如现在就亲手推开,把所有可能的温柔,都扼杀在摇篮里。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可这点疼,比起心底的万分之一,根本不值一提。
他悄悄把校服的袖口往下拉了又拉,死死遮住手腕上的痕迹,那是他最不堪的秘密,是他永远不想被人看见的伤疤。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明明温暖得让人安心,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里。
两人之间不过十厘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隔着一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
刚才那点悄悄滋生的暖意,被他一句话,彻底浇灭。
温予安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遮住了翻涌的泪水,遮住了无处安放的委屈与挣扎。教室里很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下钝痛的声音,能听见身旁沈知衍平稳的呼吸,能听见眼泪砸在课本上,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一滴滚烫的泪,无声落在纸面上,迅速晕开一小点湿痕,像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疤。
他慌慌张张地用指腹擦掉,动作快得近乎狼狈,生怕被身边的人看见,生怕自己最后一点伪装,也碎得一干二净。
原来这世上最疼的事,从来不是被人伤害,不是无人依靠,不是满身伤痕。
而是终于有一个人,愿意穿过你的冷漠,看见你的孤单,向你伸出最温柔的手,你却只能狠下心,一把推开。
是明明快要撑不下去了,却还要咬着牙,装作刀枪不入的样子,说我不需要。
是明明渴望光,却又怕光灼伤自己,于是亲手关上了那扇好不容易照进光亮的窗。
一整节课,漫长到像一个世纪。
沈知衍再也没有靠近过,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安安静静地听课,安安静静地记笔记,仿佛刚才那个温柔讲解的少年,从来没有出现过。
温予安也始终保持着冰冷的姿态,侧脸僵硬,眼神淡漠,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疼得喘不过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死死憋着,不敢落下来。
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刻,沈知衍收拾好桌面,起身离开了座位,没有看温予安一眼,没有一句道别,身影干净利落,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疏远。
看着他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背影,温予安终于再也撑不住,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轻轻颤抖。
无声的眼泪,终于决堤。
课本里那张被他狠狠塞进深处的草稿纸,还藏着沈知衍的温柔,藏着他短暂的心动,也藏着他亲手推开的光。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掀起窗帘的一角,阳光依旧温暖,可靠窗的这个角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与孤单。
温予安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赢了,他推开了所有可能伤害他的人,守住了自己最后的骄傲。
可他也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亲手,把那束唯一愿意照进他黑暗世界里的光,彻底赶走了。
从此,他又回到了那个只有自己的,冰冷的世界里。
无人问津,无人靠近,无人救赎。
连哭,都只能悄无声息,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