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番变故,小皇帝虽然病好了,倒也应了太医那句‘心病难治’。从此,小皇帝再无灵动烂漫的笑容,看见李简就如同惊弓之鸟,畏畏缩缩,想要躲避,回答李简的问题也是战战兢兢半天答不上来。人越是惶恐,越是出错,到最后李简还没有训斥他,他就已经哭了。
李简已经不再给他安排很多课业,屡次尝试和他沟通,用很温和很温柔的语气询问他,开解他,可文瑧始终是红着眼眶,低着头佝着背,眉眼怯怯,一句话也不说,对李简只有抗拒和恐慌。
李简没有办法,那段时间他几乎完全顺着皇帝的心思,无论文瑧想要做什么他都答应,甚至同意偷偷带他出宫游玩……
两人关系彻底改善是在八月的一个雷雨夜,李简讲完今天的课程正要起身,文瑧却忽然拉着他的衣角:“李相……再坐一会儿吧!”
文瑧从未主动留过他,李简闻言一怔。转过头,见他目光紧张地盯着窗外。窗外电闪雷鸣的,一道道惨白的亮光像是发了狂似的乱闪,雷声跟着震耳轰鸣。
李简都忙忘了,文瑧一直很怕雷雨天。好像是他十一岁时受人挑唆,欺辱他的三弟,被先帝关在东宫思过,所有的宫女内侍全都遭了刑,跪在殿外,他一人被关在东宫正殿。
偏偏那日下起了暴雨,狂风催着惊雷气势汹汹,劈裂了院中的银杏树,正好砸在文瑧书房的窗户边,树枝断裂,千万枝叶仿佛鬼影倒映在窗前,惊悚摇曳。
本就被训斥过的小太子惶惶不安,吊着一颗心,悚然的闪光映着缭乱可怖的树影,整座内殿忽明忽暗,如同鬼府,把文瑧吓得大声哭了起来。赤着足跑到门口,拼命地拍打,哭求着父皇放他出去,可是东宫所有的宫女内侍都跪在殿外,没有皇帝的命令,谁也不敢起身。
文瑧哭哑了嗓子,缩着门后瑟瑟发抖,后来是守夜的侍卫冒死出宫去求当时的宰相李桢,李桢连夜进宫求皇帝,又派儿子去东宫探望太子……
李简浑身都湿透了,推开殿门,他看见那个一向矜贵恣意的太子蹲在矮角,身上仍是那一袭披绣织金的华丽锦袍,人却是双手抱膝,满脸泪水,抖若筛糠,瑟缩成一团。
李简迅速将人抱在怀里,走向床榻,边走边温声哄着:“殿下,臣来迟了,不哭了,不哭了。”
衣袍潮湿,可对于小太子来说这个怀抱太温暖了,文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着李简的衣袍放声大哭。
李简将人放到床上,文瑧却搂着他不肯撒手,说话间声泪俱下:“不要、李先生不要走,我求求你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李简那时只是文瑧的讲侍,与他亲近中又保持几分疏离的规矩,此时抱着他听着他迷迷糊糊地哽咽哭诉,一会儿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三弟了’,一会儿又是‘我好怕,不要把我关起来’……
李简觉得好笑,他在家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曾抱过,此时抱着一个小少年,软软的一个小人,人虽稚嫩,面容已是个美少年,肤若白瓷,冰肌莹润,双睫秾长深密,潮湿地叠在一起,眼尾还悬滴泪。
大约是受了惊,睡得并不踏实,双目虽闭着,却是一听见雷声就不自觉地颤抖一下,扭着头往李简的怀里钻……
李简没有想到,五年了从太子到天子,文瑧还是害怕雷雨天。
与以往不同的是,李简这次直接将人抱在怀中,卷着被子一起躺在了龙床上。
李简走到今日,已经行了太多僭越之事。虽然他以前也抱过文瑧,哄过他入睡,可那也仅是将人哄睡着,会有内侍为他搬来一张软榻,紧挨着龙床。可是这一次,李简不想再挣扎顾虑了。
那样漂亮的少年,李简一天一天陪着他长大,两人之前的关系早已经超出君臣,他为什么不可以动心?
那时的李简还以为文瑧早晚会喜欢上他,以为天下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那时的李简也才二十三岁,从小出生在官宦世家,天资聪颖,顺风顺水,官运亨通,没有遭受过挫折,没吃过苦,更没有经历过酷刑,享受着百官的敬仰与羡慕,享受着皇帝的依赖与宠信。
他以为他的人生会永远如此。可是十七岁的皇帝,在生辰那天,太后当众宣布开始为他择亲选妃,李简当场怔住了,他立即站出来反驳,可是言之有理的指责逼得他无话可说。毕竟皇室十四岁就开始陆续成亲了,皇帝如今十七,再加选妃,下聘昭告天下,成亲也得等到十八岁了,已经很晚了。
一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李简,竟没有办法阻止。宴会结束后,他去见皇帝,想让皇帝拒绝,可皇帝回答的却是:“我为何不可以成亲?有了皇后与嫔妃,这皇宫就更热闹了啊!”
李简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表述心中的情意,心里又苦又涩,唯用一双眼睛哀求着他。可是文瑧丝毫没有察觉,甚至还一脸兴奋地凑近李简,小声道:“安王叔世子只比我小一岁,儿子都已经两岁了,并且他还告诉我,男女那事可有趣了呢!”
李简如当头棒喝,疼痛一瞬间从头窜到脚底,他才明白,原来文瑧从未喜欢过他。
他是真的恨啊,每次他抱了一点希望,文瑧就会毫不留情地毁灭他的希望。
可是赐予他幻想的人明明也是文瑧。